明崇祯十二年(1639)暮春时节,“千古奇人”徐霞客(1587—1641年,名弘祖,字振之,江苏江阴人)在其平生最后也是最为艰远的一次壮游——“万里遐征”过程中,沿千年古道踏入保山这块山雄水奇、古老而神秘的西南极边之地。自三月二十八日从霁虹桥入境至八月四日从昌宁离开保山,4个多月里,他芒鞋黎杖,走危地、探险境、结乡贤、访野老,情随怒水沧江流荡,足迹遍及高黎贡山两麓,遍访名胜古迹,考察地理、交通、物产、民俗等自然、经济、文化实况,并以其如椽巨笔写下了洋洋5万余字游记,从而使边地的自然、社会风貌在其被公认为国之经典的“千古奇书”《徐霞客游记》中获得了极可观也极宝贵的一席。
作为一位杰出的地理学家,徐霞客悉心观察了澜沧江、怒江两岸的山势脉向,并经过多番考证,得出了两江归海的科学推断,这就纠正了《大明一统志》所载澜沧江“与沉江汇”、怒江“与澜沧江合”这一通行认识的谬误;登高黎贡山之巅,他在火塘边与“土人”叙谈,得知此山俗名“昆仑岗”,于是敏锐地联想到南诏蒙氏曾封此山为“西岳”,进而目透群峰,以其特有的科学判断力作出结论:“以其高大而言,然正昆仑南下正支”,首次向世人揭示了高黎贡山的来龙去脉。
作为一位独步天下的大旅行家,徐霞客对保山的一一山一水,一景一地都给予了真切而深情的注视—— 登临博南山,“踞岭”西瞰,一眼看到保山门户——兰津古渡,徐霞客便被澜沧江“浊流一线”和罗岷山“上截云岚而下啮江流”的雄奇景象深深地震憾了,而当他循着蹄窝深深的“梯云路”于“叠磴夹缝间,或西或北”盘旋而至“两崖夹石如劈”的罗岷峡口时,但见水寨河叨涯转壑“捣石而下,磴倚壁而上,人若破壁们天,水若争道跃颡,两不相逊者。峡中古木参霄,虬枝悬蹬”,顿觉“水声石色,冷人心骨”,遂“不复知有攀涉之苦,亦不知为驱驰之道也”……入城之后,他几乎游遍了古城近郊远野的所有可游之处:登临太保山、泛舟九隆池、二探芭蕉洞、专诚谒卧佛、考九隆翠岗、访哀牢遗踪………尤为值得保山人引以为豪的是,游历之中,徐霞客曾三次被眼前壮美景色所倾倒,并由此推出了在他看来堪称“滇中第一”的三大奇景——
他过霁虹桥、登梯云路后,见水寨“平洼一围,下坠如城,四山回合于其、亡,底圆整如境,得良畴数干亩,村庐错落,鸡犬桑麻,俱有灵气”,不禁盛赞道:“不意危崖绝磴之上,芙蓉蒂里,又现此世界也………武陵桃源,王官盘谷,皆所不及矣!此当为人滇第一胜”,此其一;
其二:他过打板箐人盘蛇谷道,见“东西两崖夹成一线,俱摩云夹日,溪嵌于下,蒙箐沸石,路缘于上,鏖壁摭崖。排石齿而北……有碑倚南山之崖,题曰:“此古‘盘蛇谷’,乃诸葛武侯烧藤甲兵处,然后信险之真冠滇而也”;
其三,他在保山城两群峰簇拥的杨柳境内惊喜如狂地发现了一大自然奇观——“悬之九天、蔽之深渊,干百年莫之一睹”的玛瑙山大瀑布。他在当天(七月初八)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峡口桥东冈,坠崖斩箐………凭空及底,则峡中之水,倒侧下坠,两涯紧束之,其势甚壮;黔中白水(贵州黄果树瀑布)之倾泻,元此之深,腾阳滴水(腾冲叠水河瀑布)之悬柱,无此之巨。势既高远,峡复逼仄,荡激怒狂,非复常性,散为碎沫,倒喷满壑,虽在数十丈之上,犹霏霏珠卷散集。滇中之瀑,当以此为第一。惜悬之九天,蔽之深渊,千百年莫之一睹!”未了,还强调一句:“余非元康(玛瑙山之主)之力,虽过此无从寓目也。”
上述种种,出自如此大家手笔,堪称一方山水的锦上之花(按:当年曾狂喧滥泻并使“千古奇人”徐霞客叹为观止的“滇中第一瀑”——玛瑙山“大叠水”,由于自然抑或人为的因素,在人所不知的某一天寂然干涸了,但凝固着波痕浪迹的“石瀑”却依然惊心动魄地昂首挺立着,并以其特有的悲壮成为世所罕见、“滇中第一”的“瀑布化石”。这,其实也不失为一种更为耐人寻味的奇特风景)。
作为一位广闻博学、关怀民生并极富人文精神的历史采风者,徐霞客游保期间,还以其翔实而灵动的笔触,忠实地记录了有关当时保山社会经济文化情状的许多极富史料价值的生活片断——
在西山大寨,他悉心观察“锣锣”(彝族)生活方式后,留下这样一段文字:山民“所居皆茅……勤苦垦山,五鼓辄起,昏黑乃归;所垦皆硗瘠之地,仅种燕麦、蒿麦(苦养)而已,无稻田也”——如此情形,于今犹然。而徐公微言之中,不无恻然,尤为可钦;与之相映的是到了猛赖(今上江)坝,由于这里素为傣家聚居的风水宝地,而霞客至此正值“新谷新花一时并出,而晚稻香风盈川被陇”之际,他不禁十分欣慰地借一长者之口喷喷赞叹:“民安地静,物产丰盈,盛于他所……敢谓穷边非乐土乎!”
游历中,他还常常为生活在“穷边”抑或“乐土”中的人们所特有的古朴动人的乡风里俗折服,如他写一位“喧” (社区建制,相当于今天的村)中逊位土官: “其人九十七岁矣,以年高,后改于旱龙江(现任“喧”首)者。喧人中皆言其人质而不害人,为土官最久,曾不作一风波……喧人感念之,共宰一牛,卖为赡老之资。”民风之淳美和厚,跃然纸上,令人悠然而神往。
“以玛瑙石合紫瑛石研为粉……合假之,用长铁蘸其汁,滴以为棋”(《大明一统志》)的永子为古代保山的“高科技王牌产品”。对此,徐霞客亦有“证言”:“棋子出于云南,而以永昌者为上。”由于“久未遇敌手”,却在保山野山中碰上了一位“此中巨擘,能以双先让,余遂对垒者竟日”——由此可知,当时保山棋坛确届不凡:不唯出“圣棋”,且藏龙卧虎,隐隐然有“棋圣”;同样,玛瑙也是典籍所载的此中一方尤物,可殊非易得。徐霞客实地观摩了“工人”们开采丽石的全过程后告诉我们:其矿生于危涯悬壁之上,“凿岩进石,则玛瑙嵌其中焉。其色有白有红……此其蔓也。随之深入,间得结瓜之处,大如升,圆如球,中悬为宕,而不粘于石。宕中有水养之,其精莹坚致,异于常蔓,此玛瑙之上品,不可猝遇。”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徐霞客于“不经意”中,还为我们提供了当时“市场经济”的某些确切信息。如:在大理“三月街”上,他曾“观永昌贾人宝石、琥珀及翠生石(翡翠)诸物”;在蒲缥,他发现“米价颇贱,二十文可饱三四人”,而其地“俱夹道成街”;保山一玉器作坊,为他雕琢翡翠杯子一、印池二,索银一两五钱:“工作之费,愈于买价矣!”此后,他花银五钱,即购得干鸡纵六斤……
——这一切,看似“鸡毛蒜皮”,但稍加梳理揣摩,便是一幅绚丽多姿的展示古代边地社会生活的“清明上河图”。
旅保期间,徐霞客受到了各族乡民及官绅、文士的热忱款待和资助,并和他们结下了深挚的友谊。如在祟帧丙子(1636)科解元闪仲侗(字知愿)家,他以考察所获“石奇树”相赠,闪则为其搜罗所需郡人张志淳的名著《南园漫录》及《永昌府志》。保山素为多民族的边境重地,徐霞客游历中十分留意边事并广罗方域史料,他还利用这些文献给合自身亲历写成专论《永吕志略》及《近腾诸彝说略》,为研究古代保山历史文化、风土人情提供了可信的依据。
七月二十九日,徐霞客依依辞别了保山城,继而取道昌宁,结束他注定将使边地山水增色的保山之旅。而玉皇阁北邻那座古朴宁馨的小院——会真楼,则从此成了保山人的一方圣地,因为这是徐霞客此行的下榻之所,“千古奇书”《徐霞客游记》的某些章节和《永昌志略》等传世墨宝从这里刻入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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