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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域”山水状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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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1-08 05:18:16

  明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七月,名满天下的新都状元杨慎(公元1488年一1559年,字用修,号升庵)因“议大礼”案犯颜获罪,“廷杖”几毙之余被“永远充军”保山(永昌)。转瞬之间,这位七岁能文,十三为诗,二十四岁状元及第的翰林编修顿失“沼成西第将军马,诗夺东方学士袍”的风流倜傥,怀着“北风胡马南枝鸟,肠断当簇蜀国弦”的无尽悲凉,怅然踏入了保山这一方哀牢故国的“烟瘴”之地,开始了他“独立苍茫”的流放生涯,同时也开始了他“状元词曲罪臣诗”的辉煌苦旅。其时,升底挚友张含之父右侍郎张志淳已告老还乡,他对这位“才情盖世”(玉世贞语)的侄辈“仗义死节”的气概十分赞赏,并求得知府严时泰的理解和同情,使杨升庵破例地获得了“与军校同饮同游”的优厚待遇。

  从此,大明朝堂少了位“多嘴多舌”的傲世狂才,滇云深处则幸运地拥有了一位光照千秋的文化客星,怒水沧江为之一亮。

  作为“赅博渊通,究在明人诸家之上”(《四库全书•总目》)的一代文坛巨星、学界通才,杨升庵自“投荒以来,益肆力于笔墨,穷愁著书不下四百余种”,涉猎广博,卷帙浩繁,大大丰富了中华民族尤其是边省边地的文化宝库。

  “远梦似曾经此地,游子恍疑是故乡。”在长达35年的放逐岁月里,杨升庵足迹遍及滇云,而保山则是他名副其实的第二故乡,他对保山的感情是深厚的。滴戍期间,他对永昌郡历史文化、风土人情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曾同挚友张含共访哀牢故地,同探九隆遗踪,编纂了以“九隆世族及张、蒙、郑、赵、杨、段、高七氏名号起灭之颠末”为内容的《滇载记》。他在天顺《大明一统志》相关记载的基础上补录保山名胜数则编成《云南山川记》一书。他还曾以极通俗的语言编撰了一首别开生面的“保山村落歌”:“永昌南北两汉庄,上下中村郎义旁。高海水碓离七排,三家乌鸡上海棠。柳巷红花瞧化眉,陶皇摆宴蒲沙河……”虽属戏作,但把连土生土长的保山人也未必记得全说得清的野村俗寨合辙谐律地编成歌谣,自也包含着状元公对此乡此土的一番深情。

  杨升庵虽浪迹“绝域”,但“罪卒”的“包装”却掩不住其天才诗人的本性。他含悲咽愤,长歌当哭,把自己英雄末路、孤魂苦旅的切身感受熔铸在众多写景记事、吟时咏物抑或与亲友酬唱的诗章之中,寄托了无以言说的人生感悟。在他的笔下,保山的一山一水、一事一物、一草一木,一经点化,都成为表情达意的载体,都必然地勾起诗人无尽的思亲之念、愤世之情、桑样之梦。如《霁虹桥》一诗,首句状物:“织铁悬梯飞步惊,独立缥渺青霄平。”末句则顺势一宕:“中原回首逾万里,怀古思乡何限情。”一派壮志难酬,有家难归的悲凉心境。

    雁飞不曾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
    三春花柳妄薄命,六招风烟君断肠。
    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
    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这是杨慎继室黄峨盼夫遇赦而不能,忧愤之中给诗人写来的一首情愁无限并为后世所传诵的《寄外》诗。杨慎读罢,五内俱焚,一口气给爱妻写了三首《青蛉行寄内》,其中一首云:

    青岭绝塞怨离居,金雁桥头几岁除。
    易求海上琼枝树,难得闺中锦字书。

  长年被流放而始终不得遇赦,而朱明天子还不时询问左右:“杨慎云何?”这,更加剧了杨慎的忧愤之慨。于是,他几近自虐地放浪形骸以求自宽自解,常常以酒浇愁,佯狂弄癫并博得了“杨疯子”这样一个“雅号”。明末学者钱谦益曾在其《列朝诗集》小传中提到,杨升庵“益自放,尝醉,胡粉敷面,作双丫髻插花,诸伎拥之游行城市”。这个掌故,不仅在保山民间广为传诵,并被编成戏曲载入《盛明杂剧》,且多了姑娘们乘机请状元郎在自己穿着的衣服上题诗为念等细节。如此放诞疏狂却又不损才情,也只有杨升底这样的天纵奇才之所能为。然而,狂醉过后,“心益以悲”,而当最后一线希望也因灯之将枯而彻底破灭之时,他也就无心狂醉了。明嘉靖二十八年(公元1599年)六月十四日,身染沉疴的杨升庵悲愤地写下《病中感怀》一诗:

    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
    归休已做巴陵叟,重到翻为滇海囚。
    迁谪本非明主意,网罗巧中细人谋。
    故园先陇痴儿女,泉下伤心也泪流。

  这是对自己不幸遭际和最后归宿的大悲大叹,深含着对明之不“明”的黑暗现实的忿恨和无奈。随后,他自知此生势将死为罪卒,魂留异乡,复又回观故我,写下了掷地有声的绝命诗《永诀李(元阳)张(含)唐(锜)三公》,其中“知我罪我春秋笔,今吾故吾逍遥篇”之句,可谓一生豪气所聚——俯仰无愧的诗人最终又高扬起了狂傲的精神之旗,他已不屑与任何人去分辩什么是非曲直了。不久,这位命运多舛、才高八斗的一代文豪永远地撇下了手中的如椽巨笔,在戍地一禅寺溘然长逝,终年72岁。保山人倾慕他的才华,钦佩他的为人,感念他的奉献,遂将他萍泊边徼之戍所定名为“状元楼”,继立杨公祠,以志其范。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如今,太保山半堆满沧桑的状元楼虽已面露衰容,但诗人的《临江仙》这阑干古绝唱却穿越时空,作为一种永恒的历史意象并以全新时代的旋律成了“流行金曲”。人们自然应该知道:这旷达至极的“青山夕阳”、“秋月春风”的“笑谈”,一字一句,其实都熔铸着一位前贤在炼狱般的逆境中滴滴提纯的铭心刻骨的人生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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