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感觉阳光,你觉得它有一种来自宇宙深处的能量,它释放着天地中超越生与死的独特语言,这种语言蕴含了世界的一切:诞生与衰老的周而复始,静寂与喧嚣的交替,创造与毁灭的往返……
村庄的石磨朽了,它一辈辈转过了多少流年、磨白了多少黑发,磨枯了多少双女人曾经娇嫩的双于。
四周沉寂的火山锥却很年轻,地质学家说它刚升起在喜马拉雅山的新生代、没有死去,只是在休眠。
读着千年的阳光,你看见在这一片亿万年前被岩浆燃烧毁灭的大地上,曾是一片黑红色的死寂。有一天绿树和生命终于重新覆盖了这片大地。
不知过了多少年,在薄薄的雾霭中沿着一条不知哪年哪月踩出来的民间商道,从遥远的中原走来了一队队兵上,他们奉元王朝、明王朝之命辗转万里,到此镇守边关。地老大荒中又过了许多年。官府为了减轻对边关的负担、推行了“七分耕种,二分差操”的“练田制”,官失将士们开始在火山锥下的那些有平坝缓坡的地方屯田戍边。村小的老人们说,也许是因为来自四川的兵士们最早进入这块地入,他们看到和感觉到的依然是阳光——当时傍晚的太阳照在付前的河里,流红淌金,暖融融的,他们觉得这几乎就是记忆中老家川东海棠溪傍晚的太阳了,一样温和美丽,一样亲切宜人。他们留在这儿、开始铸铁犁,凿石磨,以中原的农耕方式在此养畜种地繁衍生息,并把这个栖息的村落取名为“阳温暾”(方言,太阳温暖之意)。后因村前有条河又称为“河顺乡”、到了清代康熙年间便改为现今的名称“和顺乡”。
村落依傍着后面的山坳而建,房屋顺着坡脚走,沿河岸而延仲,整个村子就像天马踩下了个巨型的马蹄窝。有童谣唱“河顺乡,引顺河,河往乡前道。水映寺,寺映水、水从寺小流。”老辈们讲风水,说马蹄窝有装余装银的财气,可是村庄前有条河、河水穿村而过,马蹄窝装全盛银的财气不能让流水带走了。于是,那些依姓氏而居的巷道总大门口便筑起了月台、照壁,以堵住风水,拢住财气,同时也拢住一姓的族人。在建筑的形式感上还增添了几分中国传统不事张扬,含蓄不露的内蕴。
村庄中现有张、刘、尹、寸、贾、伞、钏等八大姓的宗祠,建筑以明清风格为主、式样各异,院里栽兰种梅悬匾挂联清幽雅静。看族谱知道这个村庄的先辈、那些最早的将士们来自四川、湖广、江西、江南、还有陕西。走在村庄里,遇上的男人不管是荷锄的、持伞的、挑箩筐的都知书达理、斯文儒雅。在家的女人说话都轻声细语、做事收声敛气。记得第一次进这个村庄时,有一位老先生问我“尊号何为?昆仲几个?”我惊讶得差点没从田埂上跌下去,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报上姓名和家兄家弟,后来才知道这个村庄亦农、亦商、亦儒的生存方式。在她的阳光下,空气中似乎收贮着一种悠远的祖光的血脉中传下来的浓浓的汉文化的味道。
一个汉人的村庄,系在地老大荒的古道边,后面是天界一样的高山大江,前面是蛮烟瘴雨的夷方,中间一座座大大小小的火山脚卜只留有不多的田地。当弯腰躬耕而又收入微薄的和顺的光祖们从土疙瘩中直起背来的时候,总在想,山后面是什么?蛮烟瘴雨之外呢?当先祖们把眼光放到天尽头时,望着,望着,他们从那些似乎伸得比天尽头还要远的悠悠古道上得到了一种启示,那就是“走”,路是脚走出来的。
秋天,干季到来。收拾了地里的庄稼、背上几双女人编的草鞋,有的为找钱补贴家用,有的想盖房讨妻,有的渴望光宗耀祖,总之带着一个对远处的梦想,沿着村中的荒门古道,先祖们就“上路”了,不知道最初这种上路的开始是不是有点类似几百年之后,中国改革开放时内地兴起的民工潮。
自从有了男人们的“走”,这个乡村和它延伸山去的路一样,没有了边缘。有关方面做过统计,在20世纪中叶的时候,这个乡在“家”的有5000多人,在“夷方”的却有7000人。他们分布在缅句、印度、泰国、新加坡、日本、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港澳台地区,其中缅甸为数最多。这些农村“旅者”们都以家为出发点,以家为中转站,并必以家为归宿地;在家的人则以“走”为一种小计,为一种生存与发展的最佳方式——于是和顺这个村庄,就成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货物、钱财在这几中转、聚散。父母妻女兄弟在这儿离别团圆。人生的起落、贫富、贵贱以这儿为起点、终点、交叉点。有什么比流动,人的流动、财的流动、精神文化的流动、情感的流动史能激活一个付庄、能交织、碰撞出那么多那么多的故事呢?
就说眼前这条路,似乎很平常,像其他任何乡间的路一样,随着年月的变化,它由小路变成牛马路,由牛马路变成可以开手扶拖拉机的弹石路,20世纪人的最后几天人们开始在它的旁边打千年桩,准备把它修成一条光阔的柏油路。随便问村子里的任何一个老人,他们会告诉你,这条路是当年缅干进贡中国皇帝的象队所走的必由之路。和顺人到缅甸最多也最早。从明洪武年间这个村庄就有不少人因通汉文化又熟悉缅语在缅王宫里任通事(翻译)、鸿胪寺序班(国家礼宾官员)、四夷馆教授(培养外交人员的先生)。住在这个村庄桥头的寸飞一家,就有爷孙六人干这行。每逢冬季,那些担任通事的和顺人就带着缅王的使臣,率着白色的贡象,驮着各种稀世珍宝,从缅甸来了,来到和顺,便在家中歇上—夜才进京去。老人们结小人们说那大象不会吃老奶奶抱来的南瓜,却会在双虹桥上磕头。
那个村庄里聪明好学的贫儿尹蓉当年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出去的。尹蓉的父亲是个秀才,靠在乡里教学养活老父母和一堆妻儿,度日艰难。跟爹读史念书的尹蓉每大总是站在村前这路口,朝远处望了又望,16岁那年的某个早晨,尹蓉从这条路上走了出去,到缅甸后他在和顺人办的一个老商号“三成号”里当小伙计,小伙计做事很勤勉,得老板器重交他管理“三成号”事务,他把中国的丝绸推销到缅甸的王宫里,由于他做人做事诚信和气有教养,在缅王宫中很有人缘。尹蓉白日做活,晚间博览群书。由于他精通缅语,又精通中缅的国情和历史,遂成了几代缅王的国师,威望极高,连缅土兄弟争位夺权都请他出来调停解决。1859年缅东迁都曼德里,尹蓉为缅王设计修建了皇城,皇城气派恢弘、墙堞巍峨,整个建筑全是仿腾冲古城而建造的。他又仿照村庄后而和顺中天寺的大殿,修建成缅京云南会馆,并建议缅王疏通商旅古道,修复并新建许多供古道上的商人马帮驻脚、堆货、集会用的栈点如阿瓦的观音寺、伊洛瓦底江的金多堰、八募关帝庙……让来缅甸的云南人有个庇护之所、落脚之地,让他们身子有歇处,心灵精神也有个寄托。到了80岁,华发满头的他又沿着这条路走回来了,在和顺家中,静静地闭上眼睛,告别了人生。
老人们说,这路边的风雨亭望着和顺人空着手从这条路走出去,驮着银子回来,变成宝石大王、棉纱大王,变成教育家、名大夫回来,当然,也有赚不出名堂无脸回来的,还有讨着饭回来的,用你们现代的一句歌叫做: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还知道,在1968年1月l日的凌晨,启明星刚刚在这条路上空升起,还是中学生的张孝威和他的几个伙伴在黎明的薄雾中悄悄沿着老辈人曾远行的方向走去,他们的父老兄弟曾从这条路上走出去出国、发家、创业,带来了这个村庄物质财富和精神文化的辉煌。作为拓荒游子和创业者的后代,他们不愿意在“场荒唐的“革命“中把自己已沤成一片烂菜。多年来孝威和他的伙伴辗转在缅甸、泰国,像老辈们一样创家立业“淘生活”。1993年夏天,他沿着这条路运了1000棵台湾杉回来,种在村庄后面被砍伐过的小山上。我们一见如故,从“上路”的故事一直聊到边境贸易的开放、西南占商道的重振和国家的改革……一直聊了整两天。以后到和顺,再没有见到他,从他哥哥那儿知道他又上路了。2000年元旦之后,和顺的魁星阁里一片热闹,说是准备接大佛,佛是张孝威缅甸运来的。我匆匆忙忙赶到停车场上,村口这条道路上空荡荡的,仍然不见孝威。我有些迷惑,难道他不想看看接佛的热闹,不想感受那份荣归故里的光彩?四尊大佛立在灼人的阳光下,如来笑迷迷地从木板框里安然地看着我,也许只有他知道孝威此时何在,知道他总是上路的玄机……那天下午我走过后山,那些刚刚长大的台湾杉,用它们还不算丰茂的绿映衬着冬口的村庄,天风也无浪。
有位老人曾对我说,和顺的每一块石头都是走出去的人搬回来的。我想换一种说法也许可以这样说,在和顺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个院宅、每条道路、每座桥上部位写着“旅者”们上路的人生,秘写着那些“人生分做几截过,三起三落个到头”的悲欢跌宕,秘写着家族创业、繁茂及衰落的历史。
难怪,尽管这条村道上的歇脚亭历经几百年风雨已经倾斜了,新修的大路还是满怀敬意与尊重小心地从它身边绕过。因为和顺人都知道,这丰子见证着这个村庄往昔的辉煌,收录着这条道路上来来往往说不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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