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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梦的各版本——民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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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1-02 18:09:41

  数着和顺的房屋,像数着一个个梦。

  当无数和顺人拍着花花巴掌“走”出去的时候,无一例外,每个人心中都揣着一个梦,从穷变富。穷是什么——上无片瓦之屋,下无立锥之地。人类是家居的动物,对住房的向往千年如是,百年如是,当和顺人因为“走”而漂泊异乡或是寄人篱下的时候,对有房有地的渴望,对安居乐业的向往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明晰和强烈。在外边他们辛辛苦苦地赚每一分钱,省吃俭用地攒下每一个铜板就是为了回家盖房,家乡有房屋和土地使每一个在外劳苦奔波的人有安全感、归宿感、成就感。

  梦是一个,颜色却各有深浅浓淡。

  徜徉在村庄中那些深宅旧院中,总使人有一种无限的惊讶和感慨,坐在矮矮的马机上看着那些精美的廊檐门角,坐着坐着,你就不想离开,脑子里有一片非常舒服的空白。你很难说清楚打动你的是什么。肯定不是豪华与富贵。要说豪华和富贵,如今那些星级酒店、大款豪宅够显阔也够时髦的了。可它们缺乏一种世俗的家居的人情味,缺乏—种很个人化的想象力,感动不了你。

  这里的宅院有大有小,房屋有高有低,无论是一进四合院一:二、三进四合院,那封门式的院落灰瓦、青砖、石墙,叠水式的照壁给人一种平和、自然、舒适、含蓄的韵味;而那些历经百年不变形的木榫架结构的严整的梁柱、门窗,无不透着做工的严谨考究;出自剑川木匠手中的门窗图案,浮雕门、垂花门、随墙门,穿柱头木雕,有“白鹅戏水”“五蝠庆寿”“松鼠摘葡萄”“麒麟含珠”“龙凤呈样”“八仙过海”“凤戏牡丹”,门上“出角”的三重飞檐简直就是精美的艺术品……尽管百年风雨已使它落尽漆色,褪尽铅华,它们反而显出了一种高贵和本色的古朴典雅。砌得最为考究的院墙叫“石榴米”清水墙,它是用敲凿得极为严整的火山石直接镶拼起来的,不用抹一点石灰,石与石之间相叠严丝合缝,  连一根头发丝都吹不进去,你无法想象这是石匠们用手工一锤锤打出来的……观看着这些房屋的每一 个细部,不能不承认这些宅院流露着一种“气派”。不是“有钱”的气派,还有一种效仿与折射中国土人夫文化的气派。

  走山占发了财回来盖房的是富人,但远不是贵族、他们对土大夫的生活方式流露出的文化品味和精神情趣的向往,又把“安居”的梦从遮风避雨提升到—种崇尚“儒雅”的追求之上,就是这个村庄民居共同的审美追求。于是就有了稳重殷实的厅房,有了对着厢楼上的书房,有了瓜果挂树、幽深的后花园有了精刻诗画的廊檐。有了许多挂匾额、对联。栽石山花木的庭院……

  梦是一个,梦境却各有不同。

  和内地,和中原,和江南那些中国式庭院完全不同的是,这些各式不同的民居又按其各自主人不同的阅历显出了不同的“洋味”。这家的门头抛弃了飞檐斗拱的木瓦结构,完全采用砖石水泥,把南洋建筑与小式建筑合而为—璧;张家的窗门不雕格子花,从上到下一律安上了西洋式的木百叶窗;李家的窗花则由十几扇西欧风格的铸铁艺窗接在一起,每扇窗根下都铸着欧洲工匠的名字;而张洞达家的书房则镶满了中世纪教堂中那种美丽神秘的彩色玻璃。不知建房时张洞达的祖上是不是受了他看见的英国人的教堂的启示,门楣上刻着书法漂亮的楣头“畅叙幽情”,泻满一地彩色光影的书房柱梁卜悬挂着大大小小各式毛笔,大书案摆在正中,一个完全中国式木缕花的镶大理石烟塌安放在书房一翼,阳台上的凉床镶在壁中,手执一本书躺上去,看得见楼台木栏下白鹅在池塘中悠悠划过,听得见蛙叫虫鸣,闻得见落花随风而至的阵阵清香……

  在刘家庭院的这些西洋炭粉壁画面前,我站立了好久,好久,守房子的李老师又告诉我们是在百年前建房时就画上去了。我见过建这庭院的主人,那是在8年前一个夏日的午后。那天天上有很多阴云,空中飘着湿漉漉的雨丝,道路上几乎没有人,连撒野的猪和狗都躲回自家厩里去了。我和伙伴在古道边这个村庄的石板路上悠转,瞅瞅东家门楼、看看西家飞檐,毫无目的、只是想沉浸在一种氛围之中——我们要拍的电视片的氛围。绕进一条深深的巷道,两人不约而同在一道古朴厚实而暗含着一种典雅的大门前站住了。推门进去,院落里静静地,四厢雕花的屋门紧闭,天井里的花草却开得很恣意。突然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转回身来,却是一个蹲在廊檐下的哑巴,哑巴对我摇手又摇头,大概这又是—个主人在园外的空宅吧。刚想退出门去,鬼使神差,我觉得雨丝小飘来隐隐的读书声,个顾哑巴的手势,我闷头往里边那进院走去,依然是空寂而美丽的庭院,深深的正厅上,一 个头发雪白的老奶奶坐在一个簸箕前拣豆,旁边有个老头在摇着头读书。见得人来,老先生搁下书和我们聊起来,我们才知道老先生姓刘,9l岁了,少年走夷方到缅甸抹谷的宝石厂帮美(英?)国人淘红蓝宝石,吃尽了苦头。最后有一大终于用马帮驮着银子回来盖下了这四合五天井的三进大院。趁伙伴和他聊着走夷方的往事,我悄悄捡起老先生扔在簸箕里的书,翻开封面一看,那竟是一本石印直排的《聊斋》。老先生好像非常高兴有人愿听他聊聊过去,一直留客。挨晚雨停时我们才告别了两位老人。起身时忍不住又赞美了这老宅的安谧美丽,老先生却一声长叹:“哎!你们瞧得着,儿儿孙孙些看不上喽!人家要到大城市里去住高楼,要到国外去、哪个也不愿回来喽。”

  以后许多年,在都市的一片喧嚣声中,我常常会闪回,闪回那个飘雨丝的午后,闪回古道边、深宅里那两位读《聊斋》、捡蚕豆的老人的场景。

  八年后旧地重返,两位老人都已西去,仍然是寂寞而美丽的院落,仍然是门窗紧闭,连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也不知了去向。

  人门口钉上了两块铜牌:“云南民族建筑与人居环境课题组和顺研究室”“云南和顺文化生态课题组工作站”。

  我站在这些近百年前的炭粉画前,后悔那个小雨天虽然记下了刘宝石的许多故事,却没有和刘老先生谈谈关于这些西洋壁画。

  壁画上织毛活的母亲静静地伴着读书用功的男孩,在一旁的小女孩兀自弄着自己的小玩意,一个家庭日常平凡的小活场景,素材中一片温馨安宁恬适。不知道刘先生当年漂泊在夷方第一次看见这幅画时是不是也站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他怎么一定就把它弄到手,许多年以后又把这个梦带回来,而且要画在自家的墙壁上、大大看着它们。

  “苦钱盖房”这个梦推动着男儿山门,又支撑着男人在外苦巴苦拽的挣,直到有一天他们非常具体地把这个梦捆在马背上驮回来,才觉得开始体现自已作为—个男儿的价值,完成一个男人和一个家族的一件大事。我作过调查,这个村比外出人的第一愿望在补贴家用之后,百分之九十就是盖房子。我还调查过,那些镶在房屋上的铸铁花窗、彩色玻璃,竟是百年前从欧洲靠海轮漂洋过海,在香港、仰光转上江轮从伊洛瓦底江到达瓦城、八募、然后靠马帮或脚夫一块一块从古道上搬间来,搬到这个人山中的村庄中来的。盖一幢房子备料三五年是常事,监制修造两三年也是常事。

  一数过和顺的房屋,像是一一数过一个个和顺男人搂在心里的梦,像是一一数过一个个被他们紧攥在手里浸透了盐渍汗水的铜板。我终于明白,使我一次又一次走进那些古宅旧院,使我无限着迷的实际上是这些“家园梦”各式不同的版本。是演绎这些梦的各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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