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非 常讲究传统美德的村庄。“衣锦还乡”后的圆梦总仲着“达则兼济天下”的心愿。“做公益”已经成为走山去找回几个钱火的人世代的传统。这种还愿类似“赞助”,其方式非常具体,村中的一条道路,河沟上的一座小石桥,宗祠里的房屋、牌匾,以及学校、图书馆、奖学全……事不分大小,重要的是对桑梓的一斤诚意。比如修路,把村中一条在雨天泥泞不堪且掺和着牛马粪便的路铺上石板,让老人不再滑倒,让小孩不要跌跤,让挑水的人一双脚干干净净地回家;钱多的人修长—点,钱少的人修短一点;手头紧的修两条石板那样宽的路,手头宽的可修三条石板那样宽的,讲究一点的就修五条石板还带排水沟的。是复一日,年复一年,和顺这些村庄中的大道小巷都铺上了青石板路。村巷口的总大门,村庄前的池塘,龙潭水边的石栏宗祠……村庄中不断有出门人回家,不断有人盖房,也就不断地在翻新修建属于村庄的公共设施。整个村庄,也如一个家,被一村子的男人精心地翻新、装修、兴建、呵护着。
坐在乡间大大小小的月台石登上,望着远处休眠的火山,看着田野里由绿变黄、由黄变金的庄稼,看着晨出暮归的老牛,有—搭没一搭地和人说说闲话,总觉得它与巴黎的街头咖啡厅、日本的小酒馆、四川的茶铺、南洋的冷饮摊有相似的功用,消磨着时间,守一份悠然、恬适,也守一份闲散,然而却没有消费的负担,还多了一点乡村社交、社区凝聚的意味,更有游子的一番良苦用心。长期漂泊在外,年迈的父母留在家中无法尽孝道,年轻的妻子守在屋里无法尽夫职、年幼的儿女嗷嗷待哺无法尽父责这使很看重“儒道”的腾冲游子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歉疚。于是他们便在那些依姓氏而建的巷道口修筑—个月台,有的月台上还砌上半月形的照壁以护风水,月台周围有古朴精美的石栏,六右种上香樟树,石凳、石台一应俱全。月台的方向很有讲究,冬可身阳取暖,夏可避暑纳凉。早晨老人可牵着孙儿来晒晒太阳,唠唠家常;傍晚乡亲族人聚在这里,凉风徐徐,树影婆娑。国家要闻、村小趣事、邻里讨亲嫁女的消息就像一则长长的“晚间新闻”准点播出,打发着缓缓流逝的寂寞黄昏。即使在今天,这也许仍是最具中华特色最为人性化的社区建筑设计。
这些公益后来由村庄延伸到县城及更远的地方,洪涝灾害时捐修驿路桥梁,辛亥起义时捐赠草粮武器,抗日战争时捐赠飞机……钱无论多少,事不论大小,做事的人有一种报答桑梓和家乡父老的养育之情,家人邻里也极赞誉这种美德。加之和顺人对财富有一种豁达的态度,一位和顺人颇具哲理地对我说,财是天下之物,有散有收,富足过眼云烟,来了又去,运是人生机缘,有沉有浮。唯有善行公益是千古事,具有永生的价值。
我想,使这个村庄如今还具魅力原因之—,或许也暗合了和顺人的这份价值取向吧。
男人们按名祖辈的传统,按生存的价值取向兴建、翻修、呵护着自己的村落。一年年过去了,如今你用现代人的眼光打量这个村落,便会惊诧地发现,哪怕你只是从建筑外形上观察这个村落,它都像是有专门的建筑学家事先设计过的—样,除了适于居住,它还具仑—种宗族的和社区的严密件。
整个村庄依山而建,背风向阳,小国明清式的院子鳞次栉比,或大或小一律青瓦粉墙,房屋顺着被称为金龟背的山坡次第上升。乡民大多依姓而筑屋,每姓一巷。次第上升的氏居像伸开的手巴掌一样形成了些放射状的巷道,于是,便有了李家巷、张家坡、贾家坝……这些一望而知族姓的地名。依姓氏而居的巷道随着族人的增多向纵深扩建发展,但各姓巷口大都汇拢到村庄的环村道和扩村河边。每道巷口都筑有一该她的总大门和与总大门相对而望的路边河畔的月台。每个家族只要把总大门一关,有利于防贼、防盗、防外族干扰,又有家族和姓氏的凝聚作用。每族姓宗祠的建筑除了内设祖宗牌位,外观都气派幽雅又各有讲究,以显木本族的昌盛。总之,这种建筑的严密性充分地反映出家族姓氏的严密件。
村庄中有一条环付道,能通车马,道边清清的护村河绕村而行,早上飘着晨雾,晚上淌着落霞。护村河卜有两道石拱桥,是进村的必由之道,桥上一道气派美丽的牌坊就是全村的总大门了。想在那些遥远的年代,夜晚村中的石板路上有人敲着梆,打着更,兵荒匪乱的年月只要把这道桥和大门一把守,村民必会是很有安全感的。
村落中除了每姓的宗祠,还建有一整套宗教崇拜及文化传统的系统建筑,尊孔崇儒的文昌宫,佛道合一的元龙阁、中大寺,拜关圣的财神殿,祈风调雨顺的三圣宫、龙潭,求文武二星赐福的魁阁……各种精神崇拜和内心信仰在村落中即可得到完成。
建于百年之歇脚亭、图书馆、高花园、洗衣亭、游泳池、荷花池、亭台楼阁、小学校、中学校、小街子、药堂、相馆……几乎囊括了现代小区的各种功能。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在翠湖畔我和腾冲县委书记沈培平的一次交谈。沈培平和我早年是文友,他能写小说。现在对哲学、经济学、人类社会学都有很大的研读兴趣,他从和顺的建筑谈到这种建筑的形式,进而谈到这种建筑的形成、保留与和顺文化传统的关系。他认为一种文化—经成熟,就会形成这一地域沃晨的信念结构,进而形成当地整个社会的 价值趋向。和顺文化是腾越文化的代表,和顺的建筑体现的即是腾越文化的一种精髓,即 中原汉文化在边地古商道上与东南亚、南亚文化,少数民族文化等多元文化融合、顽强存留与并行演进的优势文化。我想,这就是我无数次走进这个村落,无数次数着那些建筑,总像是在读一本沉沉的大书的原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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