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村庄以风物而骄傲,比如最肥沃的土地、比如最好的水。
有的村庄以出产而骄傲,比如最甜的包谷,比如最香的大米或最醇的酒。
这个乡村却以她有一个中国最古老的乡村图书馆而自豪。
近百年前,有一队马帮穿越云遮雾绕的热带雨林,穿越茫茫无涯的蛮烟瘴雨之地、驮子上艰难地驮着的竟是一扇大铁门——一扇专门从英国定做的坚固气派的梭拉门,它漂洋过海,历经几个月辗转了若干个港口码头,终十在缅北被小心地架上了中国马锅头的驮子,它将被运到马锅头们遥远的故乡—— 横断山下的和顺、乡人将要用它来做一座村子里图书馆的大门。在经济并不发达的民国年间,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梦想。
梦源何处?那时没有乡公所也没有村委会,当然也没有文化站来管这样的事,一帮遍走天下的和顺热血青年和开明乡绅聚在一起,他们“觉得和顺乡人为解决衣食问题到了缅甸,最高的希望,只是云找几文钱回来盖房子、读书也只是能写信算账便满足,村子里的瓦房鳞次栉比了,文化教育程度却不能和它的经济条件适当地配合起来”。有志者见到这种现象,“便想补救地方的缺陷,推动地方的文化事业、使地方人的活动能走上更高尚的那一面去”。于是结社读书,组织了崇尚新文化运动的“崇新会”、“咸新会”。并在小街子“崇新会”简陋的房舍前挂上了“阅书报社的”牌子,传读新书新报,讨论演讲。
读着读着他们的心智越来越开阔;渎着读着他们对自己越来越不满足;读着读着他们梦想越多,志气越大……和顺人出门多、敢想也能做,于是就有赤诚热心者捐书捐款,并号召乡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起振兴个乡文化。他们把募捐从村子里扩展到在缅甸做生意的同乡,一两本画报、二五个银元、半个书架,直到全套二十四史、四库全书、万有文库、儿驮玻璃、一台复印机……对儒家文化本来就崇敬的和顺人尽其所能。时隔多年,在图书馆保存着的发黄的纸页上我看见那写于不同年代的一串串长长的男女老少的名字,眼前浮现出一幅感人的朴素的乡村图景:土布的蓝短褂的老农、身着洋服的跨国商人、羊皮领褂的马锅头、阴丹士林长衫的乡绅、宽边大襟小脚的女人……撩开丝丝垂柳,走过石板小路,走过青青田埂,怀揣着对子弟儿孙的厚望,对文化的恭谦敬仰,无论厚薄,无论穷富,各自捧出一份心意,滴滴点点,日久年深,便由氏间攒积出了一个中国最占老的乡村图书馆。
在这个乡村,发了财的、有点钱的、或什么也没有的只是有种愿望、有点参悟的都喜欢以为图书馆捐助来完成和了却一份心愿。捐助的方式可以是 —幢房,也可以是一片瓦,或者到这里来扫扫地,做点义务工。它成了几代人的传统。乍一看很像守院里的“随心功德”,但和顺乡人在这见储蓄的却是一笔“零存整取”的巨大的精神文化财富,它“启智化愚”、育才树人的巨大回报,福荫了世代和顺人。
“和顺乡图书馆”正式挂牌是于此好几年以后的我国17年。当时交通不便,订一份内地如上海南京的报刊,经国内陆路要好几个月之后才到得了腾冲,新闻成了旧闻,重要消息也成了昨日黄花。轮流做“义务经理”的管理员就请在缅甸的同乡订得京沪报和最新出版的书籍,出水路从上海广州香港船运到缅甸仰光。再转运到和顺,书报到馆时间比国内邮政快了一倍。由此,这个乡村在当时竟成了消息最灵通的“新闻中心”、“文化中心”,连腾冲城里的知识分子和青年都要跑到这里来借阅新书报,关心和议论大下大事。鼎盛时期图书馆又专门在缅甸曼德勒设立了驻缅甸经理处,人量订购国内的新报新书,还负责继续募捐。图书馆的影响越来越人,由于读者的要求,义在本乡及更边远的一些乡村建立了分馆,设置了流动书箱,远在明光乡的老师,挑着大家委托借阅的书报,每次走三天路到和顺来还惜图书。当时腾冲城里的进步青年每个假日最快乐的事就是到和顺图书馆去,大家读新书、探讨问题的热情很有些类似内地新文化运动的浪潮。许多腾冲的知识分子都记得在这里最早读到《天演论》、《进化论》时那种震荡与惊喜。图书馆还在男女两个公校各设置了一个参考箱,专门解答学生们不明了的问题。在混茫迷蒙、闭塞与边远的“南蛮之地”,它点亮了—盏精神的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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