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走近他,完全是一种偶然。
和顺黄果树石板小巷里,一位挑着箩筐的农人淳厚朴实地招呼着我们,我们就跟进他家了。青瓦粉墙的四合院,雕花镂空的格子门窗,古朴简洁,在这个到处有深宅大院的村子里,从建筑上它不算是豪华冒尖的。
主人请我们喝自家池的梅子酒,那一个个梅子雕得花色各式,简直就是工艺品。一幅摆在地上的照片却吸引了我,一米多高的柏木相框里,一位脸形与主人相像的老者气度不凡。主人告诉我这是他的曾祖父,话头就转到了别处。伙伴们热心着那些艺术品般的雕梅。我还是盯着那张照片,那老者衣着华贵,锦缎的长袍马褂还配顶洋毡帽,眉目有一种通达豪侠的大度,同时有一种很有阅历,却又不肆张扬的修炼。这张而孔传达着某种令我注目的但却一下说不清的信息,我只站在那张照片前不会动。我忍不住打听老者叫什么名字,从前是干什么的。厚道的主人说不出曾祖父究竟是干什么的,只合诉说老人叫寸如东,到过缅甸和很多地方,大约总是做生意的吧,照片是60大寿时在上海拍的,从海路运到缅句,马帮驮回家来的。听我夸老人的气度,主人很高兴,大家说得投机了,主人说还留着老人的几样东西,我直觉悠忽—闪,感觉到某种东西的逼近……
这幅丝线手绣、金线镶嵌的寿幛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苏绣的手工绝品,“八仙拜寿”的精美细腻,比画家用笔画得还生动,寿幛长而阔大,一拉开来,满屋金红交映、熠熠生辉。主人说“文化大革命”不知烧掉多少了,还拿了裱袼褙、剪裤衩、做鞋垫。婆婆胆小怕惹祸,老东西一样也不敢留。她最后看这个扎实好看了,是瞒着婆婆偷偷缝在被子里才留下来的。我最感兴趣的是此幛为何人相赠?又为何故相赠?就其做工与华贵决非一般礼数应酬之物,必有很重要的原因或是要表达很有分量的谢意。寿幛内外没有留下—个字。再看另外两样东西,一份影印件的遗嘱是由李根源代笔,当年上海最著名的大律师沈钧儒先生公证的。另一份是民国革命军政府总裁岑春煊赠的四个大字“民国策勋”。血液开始急速流动……
上个世纪初叶,在中华民国史中曾记载着孙中山先生的同盟会在东南亚发展及其受到大力资助的情况。据我所知,一批腾冲人最早在缅甸加入了同盟会,并在人力物力上给予了孙中山最实际的支持。其中最有名的是同盟会仰光支部负责人寸海亭及李德贤等人,我曾经到处寻访他们的故事,莫非?
天不负我,后来在这个家另一位主人寸健民的帮助下,我终于弄清寸尊福就是寸如东,也叫寸海亭,名、字、号联起来就是“福如东海”,当年是化了名参加同盟会的。大家都叫他“如东老”。
如东老和所有的和顺男儿一样,十几岁就到缅甸经商。他为人平和,做事勤勉,识玉却又有独到的眼力,不到30就成了一方巨商。光绪十一年,缅甸沦为英属殖民地,侨商受尽欺负,见昏庸的清政府无力保护自己的华侨,一腔热血的寸如东奔走于缅甸南北,联络广东、福建、云南各地的华侨—起会见英方统帅,强烈要求保障华侨的生命财产安全,英方被迫答应公开作申明约束自己的军队。平和的如东老被在缅华人所敬佩,推举他为中华会馆的会长。印度、缅甸、英国、中国商人‘致推他为商董。
寸如东幸运地在世纪之交的时候认识了孙中山先生的左右臂革命党人居觉生、吕志伊、黄兴。目击19世纪末东方的黑暗,他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新世纪的希望,他们一见如故,推心置腹,纵论天下的发展、民族的兴亡……在这些人的介绍下他加入了同盟会,并与和顺的李德贤一起,利用自己的影响四处奔走宣传,帮助孙中山先生在缅甸发展了1000多名同盟会员。自此,他的家就是革命党人的家、只要是革命党人一到缅甸,衣食住行他一概负责,还包括所需用的革命经费。为了宣传新思想、新科学,他捐资创办了仰光的《光华报》、东京的《云南》杂志;又创办了同盟会的外围组织“振汉社”、“书报社”;保山起义、河口起义、广州黄花岗起义,他和和顺的几个同盟会员都捐赠了巨资。正因为有了如此强有力的后盾,19l0年,黄兴、吕忐伊才专程到缅会晤寸如东。半亥革命准备在滇西起义,后因跨国运送军火受阻,才又改为在广州起义。1911年辛亥腾越起义成立都督府、没有军饷,向缅甸华商告急,如东老和和顺的儿位老同盟会员一起筹集了6万多银元的巨资,日夜兼程送到腾冲。事后,蔡锷、唐继尧要如东老出任高官,如东老不受,仍回缅经商,仍不断地为国民革命政府筹措经费。如东老60大寿的时候,国民政府和孙小山、黄兴、居正、吕志伊等人都怀着巨大的感激之情向这位老人送了寿幛,孙中山的题词是“华侨领袖,民族光辉”,还亲笔签名送了照片。
1898年正是清干胡最腐败黑暗的年代,思想新潮的如东老提倡妇女解放,反对缠足,主张让妇女读书受教育,他率先用自己的钱在这个村庄创办了一所云南最早的女子学校——和顺明德女子学校,向乡亲们游说女娃读书的好处,只要来上学的女生不但免收学费,还免费提供早晚餐。在他70岁生日时,还把省下来做寿的钱全部捐结和顺图书馆买书报。
如东老的故事常常让我想起被当今有些大款们搞得轰轰烈烈、威武雄壮的捐助活动,不时会让人嗅到些公开或藏匿在赞助后的异味,比如出名炒作啊,提高企业知名度啊,和谁比式比式实力阿,甚至于具体到弄点政治影响,闹个什么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当当的事都有,他们的钱拿出去是要有回报的。大家都说这可以理解,商业社会、市场经济嘛。
如东老一生都在做生意,一生都是一个商人,一生尽在为新思想、新文化、新科学,为国民革命做无偿的捐助。如今,出绕着这幅寿幛,那些热情昂扬、风云激荡的年月已经远去。在这个村庄里,除了一些老人,知道如东老的人已经很少了,就连他自己的后人对他的这些事也知之甚少。往事一如那些做了袼褙、鞋垫的残片早已烟 消云散。
我在想,历史渐进了一百年,这样做生意的商人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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