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牵挂他,我们非亲非故。
冷雨的黄昏,泥雪的冬日。在那条从张家坡通往和顺图书馆的石板小路上,要是滑了,有没有人搀扶他一把呢,尽管今年73岁的他走路宁静而又沉稳。
我们是忘年之交,从8年前第一次在这个村庄认识他开始,对这位乡长结我介绍的“图书管邵员”我就只能称老师。乡长把我交给他算是把我交给了和顺的一段历史。
他的一切像这个乡间所有的老人一样朴素清淡、谈吐斯文儒雅。在他不紧不慢的叙述中,在他给我翻开来的老照片中,这个村庄的过去像一本因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昏黄残破的名书、一页一页在行些模糊的光线下打开了,我们“起举着一盏心智的灯去寻找那些还能辨认的段落……
他从来不讲他自己。
可是他和他的家,他的父兄姐弟却锁住了这本书里一个不能忽略的段落。
腾冲的国殇墓园里,保存着一批二战时期滇西抗战极为珍贵的老照片,这批老照片和张家有着不解之缘。孝仲先生的父亲张溶是个兴趣广泛又多才多艺的人,受和顺老一辈传统又开放的思想影响,非常喜欢接受新事物,他广读诗书、热爱集邮、熟背中草药验方又通晓英语。上个世纪初,一台第一次由马帮从古商道上驮回来的照相机改变了这个医生的生活,这是一台产于20世纪初的德国蔡斯相机,他没想到自己尝试用汽灯曝光、自配药水拍摄和洗印出来的照片会给自己和乡人带来那么多的快乐。除了兴致勃勃地四处拍片,他在自家的中药铺里同时开了一个照相馆,于是他的镜头里就留下了和顺的许多故事:结婚做寿的喜庆、走夷方的悲欢离合、石桥牌坊的日升月落、学堂宗祠的风风雨雨、新屋老宅的人世沧桑……他把自己的这种爱好和技能教给了自己的子女。
l944年被口军沦陷的腾冲县城还弥漫着战火与硝烟,这个村庄的照相馆里来了一个二十集团军年轻的战地记者,他急着要冲洗的七八十张底片记录了远征军从抢渡怒江开始一直到收复腾冲整个战役的全过 程,张溶先生看着这些珍贵的 照片很激动,便把它们扩印了—份留了下来。后来又有美军的战地记者来这儿冲扩照片,他又留下了一部分,加上他自己拍的,合成了一套真实战争记录。他洗印厂多套送给那些从缅甸回来的亲友乡邻,让他们带出国去,让更多的人看到滇西这场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国 门的英勇的战役,看到腾冲人为战争的胜利以怎样惨重的代价献出了自己美丽的家园。 1950年以后,内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有这样的照片是“反动”的,是一定要销毁的。在一片“阶级斗争”复杂的嚷叫声中,年迈的张溶先生反复交代自己的子女,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存下这批照片!这是我们腾冲的历史记录,这是民族抗击侵略者的明证啊! 当时年轻的张孝仲和自己的弟妹们带着一种深重而又悲壮的责任感重印了这批照片。他们把它们漂了又漂。清了又清。经过认真地处理。一层又一层防潮防霉地包裹.最后挖了个坑,用石灰、木炭铺了,埋藏了起来。为了这些照片,孝仲兄妹们含泪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批斗,被吊打。但全家人从老到小都紧紧地闭住了嘴。没有人要求,他们用和顺人的良心严守着一个家族的秘密——一笔属于民族的珍贵财富。
几十年过去了,当我们的民族阅历过苦难、反思,重新来回望自己这段慷慨悲歌、气壮山河的反占侵略者的斗争时,才惆然而惊慌地发现,出于所谓阶级斗争的结果、我们留给历史的东西太少了。国殇墓园被修复了。展厅里却空空荡荡。1982年。孝仲先生——一个中国乡间最普通的老百姓、捧着近百张记录二战历史的珍贵照片,献给了国家。
孝仲先生和他的父兄姐妹该算是功臣了,可是我们提到照片的事,他却很不好意思地说,从前也没有听说过什么版权的,其实将顾客的胶卷加印了留下来在今大是违法的,由于当时历史特殊的情况,如果不是父亲把这些照片留下来。那如今的人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孝仲光生一直希望打听到那个年轻记者的消息,他说从镜头的角度看,很多照片都是在战争中近距离拍摄的,这个年轻人—定是个勇敢无畏的人,他才是真正的功臣。生活并不富裕的孝仲先牛和他的弟妹们把这些照片洗印了很多套,凡是有搞史料、画册的人和单位需要,他们总是无私地提供。包括父亲拍的那些如今很有价值的老照片。
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些老照片的价值。有人告诉张孝仲先生抓住机会用它们可以大赚一笔钱,比如卖到外边什么地方去。生活清淡的孝仲先生只是消淡地笑笑,多年来依然清淡地活着。
每天,已73岁的李仲先生按时到和顺的图书馆去,用一把古老的钥匙开开那扇飞檐下古老又洋派的英国大铁门,开始他的工作,借书、补书、编史、编目,无论是为一个农人或小学生找一本小书,还是为国内外的来访者(有学者、高官,也有新闻煤体及普通游客)讲述图书馆及和顺的历史,他都一往如常地谦和认真,一丝不苟。充满了无声的宽阔宁静,允满了无言的自爱与自尊,也充满了这个村庄的良知与尊严。
在这个充满嘈杂与欲望膨胀的世界上,我无法不牵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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