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村庄,如果细 心一点,在许多人家的照相簿里可以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并排坐在一起的几位女主人的脚,标识着她们不同的国籍:裹小脚的是汉奶,露着脚丫趿着拖鞋的是缅奶。兄妹几个有的是汉奶生的,有的是缅奶生的。
“喏,这就是我家缅奶。”张德琳先生指着堂屋里的这张照片对我们说:“我祖父到缅甸经商做玉石,还讨了个缅甸的女县长,我父亲就是半褡子。”和顺人把有一半异国异族血统的人叫“半褡子”,意思大概和混血儿差不多。张德琳身上的四分之一的缅甸血统,南洋种属凹陷的大眼睛和汉族挺直的鼻梁配在一起使他整个面部棱 角分明,明显地能看出远血缘婚配后代的优势。对于和异国异族人通婚,和顺人报以一种非常开放的态度,在这个村庄的老辈人小,走夷方的人有几房不同国籍种族的女人的情况很平常,不惟大户人家有,一般平民家庭也有。说到半褡子,他们会说起当年让人啧啧咂舌的半褡子美人,说起聪明过人的“张半褡”,著名的学者张太炎先生还亲自为“张半褡”写过传记:“张成清,字石泉,云南腾越和顺乡人。父商缅甸娶缅女,产成清,少颖悟过人,年十三归故里读书,未三年,四书五经皆成诵……习英吉利、印度、野人、傈僳、百夷诸方语,悉通晓……”张半褡早年由黄兴介绍加入同盟会参加反帝反封建运动,30岁时被英驻仰光总督暗杀于腊戍。
深入了几个家庭,我才发现和顺这种特别的家庭结构是和走夷方的生存方式有着密切联系的,基于汉文化传统,走夷方的男人大多在家都先娶有本地的妻子——汉奶,以保证家族能传宗接代生衍绵延。以后男人们多年出门在外,其中一些人便又在外组织一个家庭,在缅甸的讨了“缅奶”,在傣族地区的讨了“摆夷奶”,在外的和顺男人很有经商头脑,又有汉文化的素养,加之能苦能挣,很讨外边的姑娘喜欢。 一般情况下,男人并不对两边的妻子和老人隐瞒真相。腾冲是家乡,是根之所在,是—生的起点和归宿地,男人赚了钱当然是要首先回老家盖房子养活老家妻儿的。但是多年飘泊在外,生活无人照顾,感情无所依托。在外组织上的第二个家庭有的帮助他们站住脚跟,有的帮助他们解决许多实际的问题。加之两地相隔较远,经济上也“摆得平”,两边的妻子便都默认了这一事实。比如,腾冲的“汉奶”生的儿女长大了要出去经商,到了缅甸,自然先落脚“缅奶”那个家,既继承父业又可以此为基础再图谋发展;而缅奶生的儿女本属大汉和顺人的血脉,稍稍长大一般要送回国内来习文读书,会做人的“汉奶”自然懂得如何好好待见。待到男人年岁已去,不再在外边飘泊了,便带着“缅奶”、“摆夷奶”回来。各个“奶”都对这个家有过贡献,“汉奶”拿出“做大”的气度,几房奶也能和平共处,相安至老。
按常情常理,爱情总是排他的。特殊的生存方式形成了特殊的家庭结构,当生计成为头等重要的问题时,感情也就从让到次要的位置了。
后来随着和顺人经商规模和出门范围的不断扩大,在下关、保山、昆明、上海、日本……也有讨了这些地方的女人的。在尹家巷25号,年已85岁的付德贞老太太见到我们格外地亲热,原来付老太太是昆明人,南屏街的,20岁做了“昆明奶”,后随男人回了和顺,男人l964年死在缅甸,付德贞和和顺家人处惯了,便也不想回昆明了。毋需讳言,出门的男人手头有钱的也有风流成性的哥儿,走到哪里有哪里的情妹妹,住在何处便和何处的女人结成露水夫妻的。在上个世纪20年代,和顺人在上海那个十里洋场上就有讨了上海舞女做小的。在这个村庄的—本家庭相册里,我们看到相册的主人在二三十年代为上海十几名当红的名妓和舞女拍的照片,每张照片上还注明了艺名姓名。当然,当年镜头前的女人和镜头后的男人们的故事,除了一些零星的传说,如今都随风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