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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滇牛仔”和“死亡航线”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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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3-12-30 10:11:45

  高原的夏夜总是很凉爽,夜风像一只无形的手深入你轻薄的衣衫,让人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个毛孔都感到无法言说的舒畅。从我居高临下的书房看出去,消夏的人们和情化们沿着湖边漫步,都市的节奏仿佛在此刻也突然间舒缓了卜来。爱的柔情在清风中不知个觉地弥漫。有时,总感到和平的生活给人以过多的阴柔与小气,很难想像向你迎面走来或族肩而过的某个人,他的前辈曾义无反顾地走向过胆风血雨的台儿庄,艰辛卓绝的滇缅公路,随远征军的队伍到印、缅、中边界参加过空前的坦克大战和宁降兵的大战……才仅仅几十年,人们已将那一切从大脑的回沟里删除得无影无踪了吗?使人不内怀疑先辈们发烫的鲜血是否在他们的血管里流淌过?

  50多年前,滇缅公路要在怒江上架一应桥、也就是滇西公路干道上那座有名的“惠通桥”,当时桥的主体使用的是几十根巨大的铁链和钢缆,每根铁链有200多米长,英国人监造,由水路运到缅甸的腊戍,而从腊戍运到龙陵县松山下的怒江边就要全靠小国人自己了。当时演缅公路还没有完全修通,史不可能有任何重型机械,从松山岭到怒汀边全是坡度为60度—70度以上的陡坡,而旦只有羊肠小道可走。当滇西八大马帮的锅头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时,腾冲的马锅头提出了用50匹马结成连环结的运输方案,也就是将大铁链在每匹马上左右盘结,连成反蛇阵,每匹马内:十个赶马人驾驭,在统‘的号令下一起动作。这个方案滇西八大帮的赶马人—致认为可行。决定联合行动;并空前绝后地进行了联合模拟演练。正式运输那些人铁链的日子,几乎成了滇西山区们的节日,拉着铁链了的大型马帮所到之处。乡民们扶老携幼,给马帮送水送饭,送鸡蛋送点心,沿途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唱着山歌调子给赶马人哥们加油鼓劲。到了夜晚,情形更是壮观,从松山岭到怒江边的儿十里山路上,漫山的松明火把,调子山歌互答,打趣调笑声此赵彼伏……形成了西南抗日战争时期的一道壮丽的独特景观。在付出了血与生命的代价之后,当年西南最大的铁索公路桥硬是用人背马驮的方式建成了。只可惜当今的许多抗战史家常常将这普通民众凝聚着民族浩气的如此壮观的“幕忽略了。

  在1942年至1945年的抗日战争期间,昆叫大西门龙翔街风翥街一带的茶铺和小洒馆里,经常可以看到那些马锅头,他们总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满身热汗涔涔,大碗地喝荐热茶,大声地说着话。还有些高鼻子蓝眼睛的盟军美国人与这些来自滇西、滇南的马锅头们一起抽毛烟。喝粗茶,说笑,甚至跟着马锅头们一赵换马掌。学着割皮条。他们非常欣赏马锅头们的毡帽、皮领褂和皮围裙,说他们在家乡时就穿类似的服装、只不过他们的皮裤为了骑马方便在前面分了两叉、而中国赶马人用的是整块的围裙;就连这里的烟草、马粪混合的味道也给他们带来了一种亲切感。原来。有些盟军军人在参战前就是美国西部的农庄弟子—美国牛仔,在他们了解了这些高原赶马人的生活后,竖着大姆指亲切地称中国的马锅头们为“滇牛仔”。

  吉苦干,在二战时期几乎成了美国大兵南北征战、横行世界战场的一种象征,它轻巧、灵活、机动,可以适应许多恶劣的地形和路段,甚至可携带重机枪、高射机枪、无后座力炮等轻型火炮直接投入战斗,是美国汽车文化的一个最具代表性的类型,至今在人们心目中它仍是一种“硬汉”的象征和“酷”的代表。但谁又能想到,当吉普车刚进行最初的创意和研制时,当时的美国总统岁斯福就曾说过:吉普车的设让,应该相当于小国云南山地的一匹驮马。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云南这不起眼的山地驮马给了这“现代化的汽车品种最初的灵感。可见当年云南马帮的驿远给世界印象之深。

  二战期间,太个洋战争爆发、日本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了马六甲海峡、马来西亚,并北上攻占了缅甸全境,小国抗战后方与世界相连的最后一根“输血管” 滇纳公路被彻底封锁了。此时,为抡运战争物资将这一场维护民族尊严的战争进行下去,美国飞行员陈纳德上校率领着他组建的第十四航空队(又称“飞虎队”),为避开日军零式战斗机的巡航“半径,开辟了被称为“死亡之路”的“驼峰航线”。它东起昆明,经云南与四川的交界大、小凉山,飞过险峻的横断山、怒山山脉,折向西北,沿着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喜马拉雅山脉,有时几乎是机翼擦着山崖地飞过一应座雪峰央峙的山谷,然后进入西藏,再折间西南飞抵印度阿萨萨姆邦的汀江机场。在持续三年零一个月的援华空运小,损失飞机468架,牺牲和失踪飞行员和机组人员1579人。到战争后期,幸存的飞行员们曾这样描述:晴朗的日子,在航线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的飞机残骸,像“座应地面的航标,甚至不用无线电导航,我们也能飞回基地。在世界航空史上纪录下了极为悲壮和惨烈的一笔。当时,驾驶着现代交通工具的美国飞行员们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们机翼下面的高山深谷与人江大河之小,有一条儿乎足和这条航线并行的、出中国云南西部马帮开辟的中印国际运输线。它西起印度的加尔各答、葛伦堡,经西藏的日喀则、拉萨,到四川的昌都,沿古茶马人道进入云南的德钦、丽江、下关,抵昆明。这完全是由这些穿著皮领褂大裆裤的云南滇西马帮用脚、用生命开辟的。

  他们一路上要经历喜玛拉雅的暴风雪,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山缺氧,翻越雪山冰川,走过横断山绵长的凄风冷雨,跨过雅鲁藏布江、金沙江、怒江、澜沧汀和数不清的河川激流;有的地方要用牛、羊皮包好货物乘竹筏或藤篾溜索过渡。沿途的艰苦辛劳自不必说,常常有许多人畜因过度的劳累、疾病、饥饿、恶劣的自然环境而抛尸荒野。仅一个单程就要走100—120天,进入十月大雪封山之后使有半年不能通行。驿运高峰时行走在这条路卜的平均每天有3万多人,马匹牦牛有10万之众。三年间,仅腾冲的“茂恒商号”一家,就经这条路运回了孟卖纱厂的“白象”、“一龙”细纱5万驮;棉布、西药等数千驮。

  正在那个时期住在丽汀的俄国人顾彼得曾留下这样的记叙:印度与中国之间这场迅猛发展的马帮运输是多么广阔而史无前例,但认识它重要性的人极少,那是独一无二非常壮观的景象,对它还缺乏完整的描述,但是它将作为人类的—个伟大的冒险而永远铭记在我心中。此外,它非常信服地向世界表明、即使所有现代交通运输手段被 某种原子灾难毁坏,这可怜的马,人类的老朋友,随时淮备好在分散的人民和国家之间义形成新的纽带。

  我庆幸。1993年在著名侨乡腾冲县的绮罗乡李大人巷结识了当年开辟滇藏运输的第一人——李和仁先生。那年李和仁先生83岁、他腿上得了股骨头坏死的毛病,刚从香港做了手术回来,正在恢复期,可气色非常好,走起路来很稳健,腰背很直,根本看不出是个刚做过腿骨手术的人。说起香港他轻描淡写,一听说我们是来了解有关当年滇藏商道事情的,他立即来了精神。讲赵了那段属于他生命中最为辉煌的一段经历,他滔滔不绝的讲述立即把我们带入了这个星球上最为壮阔的那些雄山大水之中:

  那年我32岁,在茂恒商号当管事。走西藏那条路是万个得已,日本人逼的!大慨是1941年的小秋节,我到了丽江,在我们茂恒商号的老伙伴丽江商人王胜三的帮助下,学习了几天藏族礼仪,换上了一身藏袍,带上了向导、马帮,大概一行有百十个驮子,几百个银元分头贴身装着,走上了去西藏的路。共中有十驮红糖、十驮茶茶叶、十驮火腿,是准备向沿途的藏官、头人、喇嘛送礼的。当时的火腿是鹤庆广的,很香,还没有宣威火腿那么咸。从丽江、中甸到德钦,第一次见到那么雄壮美丽的梅里大雪山,心里真是太激动了!但是光翻越梅里雪山我们就走了三天。记得翻越冰川的时候,马站不住,脚下直打滑,我们就将一些粗糠撒在冰面上,一路撒一路走;也是在翻越梅里雪山的路途中第一次去了我的老伙伴李日洁,他在海拔5000多米的地方得了严重的高山病,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还有十多匹骡马也倒在了那里。翻过梅里雪山后,我写下了那么几句诗:

横越沧江跨一虹,独登梅里傲群峰;
晨牧沙草长干坝,仅渡河水小磨菘;
熔水破冰吃炒面,作薪捡粪祛寒风;
此光教是艰难遇,二宿银山粉海小。

  到了四川的昌都,我们的马帮在那里滞留了近一个月,经过送礼和多方周旋,才从藏族的“多玛背”(税官)那里拿到了进藏的通行证。后来我们和那些藏族同胞混熟了,间起那次为什么迟迟不让我们进藏的事,藏官们笑着说,看你们的赶马人个个精壮,又那么团结,能吃苦,还以为你们是一支汉人部队呢!后来进藏的马帮队只要—提腾冲茂恒,李和仁的部队,我们就通通放行了嘛。先生笑笑说,你看、我的名字都成了马帮通行证了。在这些马帮穿行在“世界屋脊”的、“人类最伟人的冒险”的国际商贸活动中,李和仁先生数次走过惊险的冰大板、暴风雪山口,乘竹筏皮筏渡过江河激流;吃雪拌糌粑、风干牛肉;一路上遇到的刀客、强盗、神秘的喇嘛探子等事件数也数不清;目睹过当时藏区铐木枷、下油锅等酷刑;经历过上百匹骡马累死、冻死的场景、他都觉得微不足道,他感觉到自豪的是:别人认为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到西藏拉萨后、他被委任为茂恒商号驻西藏办事处经理。他一再对我说西藏的风干牛肉生吃如何好吃,口感如何鲜美;1994年我到了西藏那曲,亲口尝了尝那种生牛肉干,又腥又膻、还需要非常好的牙口、实在感觉不出“鲜美”两个字来。没想到那就是赶马人一路上的偶尔才能吃上的最好的食品。

  面对李老先生那种“曾经沧海”的平和、我总合一种小小的水滴面对人江大河的感觉。他坦坦地说、我们上路的人个兴总说怎么苦、怎么惨,自己选择的路,自己就要承担;再说苦中总还有乐嘛,你们看,我从西藏就带回来这么一个宝贝。说着,李和仁先生指了指身后正在倒茶的夫人、介绍道,她叫罗布启春、当年是日喀则的卖洒女、藏语的意思足“幸福的宝贝”,那时候,整个口喀则就数她们家的酒好喝,每次路过她家门口脚就不听使唤、就要朝她卖洒的地方走……她真是个宝贝!陪我在西藏十年,又陪我去印度、南洋、香港……这时,罗布启春三下就两下就换出一套艳丽的藏装,准备和我们一起合影,一下让我想像到她青春美丽之时当炉卖酒的绰约风姿。

  我知道、后来关于这条商道上的故事是极为翡壮和惨烈的。

  其实。每个人都明白在当时运输每一公斤货物的运力加成本、还不加上人的精神和体力的损耗,足极不成比例的.我以为其中更多地体现为中国人不甘受困和困不死的一种精神力量。在一百多天风雪淫雨的路上,稍有不慎那些费尽心血驮回来的棉布、药品、纸张雪淋水浸,发黄变质、常常变得一文不值。在最后一趟的驮运中,人、马、货物损失极为巨大,李先生说,他看到上百匹骡马倾刻间倒下在暴风雪之中的惨烈情景、人们无法哀伤。换上牦牛,驮起货物又继续前行。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真真实实的经历总让我想到美国作家海明威笔下的《毒日头》和《老人与海》……

  这就是“滇牛仔”们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所书写的历史!美国盟军的赞美是真诚的。我觉得陆地上的这条“死亡之路”其  悲壮和惨烈决不亚于空中那条“驼峰航线”。遗憾的是它几乎成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当飞虎队的司令陈纳德先生被晋升为少  将,胸前佩戴上金光闪闪的奖章,接受中国第一夫人宋美龄的亲吻而名扬天下的时候;当中缅战场的总参谋长史迪威将军接受万众的欢呼,并以他的名字命名一条公路的时候;我们那些在世界屋脊上爬冰卧雪、风餐露宿行走了四个多月的赶马人,由于滇缅公路恢复通国车,他们运回来的货物跌得几乎一文不值,许多人倾刻间变得—贫如洗,连起码的工钱也没拿到……这些穿大初裤皮领褂的马锅头们,个个依然含着满眼的热泪,端着大碗的白酒高呼着:胜利了!回家啦!

  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李和仁先生额抖着手,拿出一张发黄的纸对我说,政府还是很照顾我的,1956年我从印度噶伦堡、泰国、香港辗转回来,政府还是给了我特殊待遇。我小心地接过那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照顾华侨证”,每月供应糖半斤,电池两节,香油二两,豆豉两砣,猪肉三两。后面是乡政府红红的印章。看着这张纸,我无言。我知道先生的许多 亲友都在国外,他本可以留在那边过舒适的日子……此时,高黎贡山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李和仁先生身上罩着一层温暖的桔红色的光影 ,平和安祥的他,这位在民族最危难的日子里开辟滇藏印国际通通的第一人,就像夕阳下一座沉默的山,显得宁静而博大,我感到一种灵魂的震憾,我突然觉得,我们应该以中华民族的名义,在腾冲城,在未来中缅高速公路的路口,在滇藏大道的入口,那圣洁的梅里雪山下,用喜玛拉雅的石头,为这此马锅头及他们的那些赶马人塑起一座座巨大的雕像!应该让后来的人们知道上:历史不仅应该记载那些胸前挂着勋章的英雄,而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更不能忘记那些支撑她尊严和骄傲的这些普通的!

  1999年,为了迎接珠江口外那块离开祖国400多年的土地回家,我去澳门的一家电视台工作,在电话里听说我的同伴要再去腾冲采访,我特地托她带去对李和仁先生的问侯,几天后没想到她告诉我,当她再次去到绮罗乡的李大人巷时,只见李先生门上飘着白色的挽联,先生已经驾鹤西去。顿时,我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茫茫的白,拿着话筒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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