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转眼间,,窗外的柳丝又变成了浓浓的绿色,她好像女儿们长长的秀发垂进了湖水里。团团的荷叶也舒展在水面成为青蛙和蜻嬉戏的乐园;又好像不知是谁昨夜刚举行完—场夏天的盛宴,将一只只托盘空留在湖面上……说不清为什么,对—座边城的追思竞花去了我一年又—年的时间,以至许多时候忘却了窗外四季变幻的景色?也许是一种文明幻灭的痛感,也许是—种世事沧桑的感叹,也许是另一种人生氛围的笼罩……
行人说,时下的“新新人类”是一群既不追问过去,又不注重未来,只关注眼前利益的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我对这种论点向来不以为然,一个人的血管里只要流着光辈的血液,承袭着前人的语言、文字,他就必需“瞻前顾后”,在人海茫茫的世界上寻找自己生命的坐标及存在的理由;而过去和未来正是人生定位不可缺少的参照系。
1991年,傣族泼水节之后的几天,我和我的同伴为采集开放边境贸易的资料,从瑞丽转道来到腾冲。老旧而不伦不类的街道,千篇一律的“人民公社”时代的建筑,像一张灰朦朦的聚焦不清的黑白照片;那时的腾冲已是一应毫无特色的灰色小镇。在与人的接触中、人们的吐欲言又止。獐头鹿耳,笼罩着一派十分压抑的气氛。而当时在中国的东南沿海地区已进行了几年的改革;一座座新兴城市拔地而起;邻近的瑞丽、畹町、盈江在实施沿边开放的经济战略——打开国门,开通国际商道。开辟边境经济区,开始启动了快速发展的机制。而腾冲似乎还征昏昏欲睡,像一只正午卷曲在墙脚的狗;—株埋在厚厚火山灰下期待雨水的小树苗。当时,一位从瑞丽冲破层层关卡来到腾冲,打算在这里做点玉石小生意的巴基斯坦商人哈里对我说,很早就听说这儿是应“裴翠城“,想过来看看、谁知没生意做不说,税官(后来才弄明白是工商管理人员)、警察还追得我们到处跑……哪里有什么翡翠城?瑞丽那边倒是马上要建珠上街了!怎么向哈里解释呢?向他说什么呢?说说原来的那应“翡翠城”已经被战火摧毁吗?说国门关闭了40多年。如今国门打开了、人们的脑筋还没有“打开”吗?仿佛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关于腾冲曾有过的繁荣和辉煌、在我的脑海里是两年之后才逐步形成印象的。
洋冲世代商家的后裔,后来又做商会会长的黄槐荣先生说、他是很小时候从一架老式的手摇唱机见听到金嗓子周璇这首歌的,至今他还能哼几句,他那支有些苍老的手在靠椅的扶手上点着拍子: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座不夜城;
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在这旧日遥远的歌声里,我想到的是三四十年代上海姊妹牌花露水”那褪了色的招贴画。想到的是老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马路天使》、想到的是“十里洋场”酒吧里最早演奏爵土乐的黑人乐队……那时的上海足西方文明生活的象征。在这苍老的歌声里,我努力把黄先生家中墙上镜框里那一张张发黄的照片上,那一个个穿一身白西服、白皮鞋,戴吕宋帽的南洋商人的形象和那逝去的时光拼接起来……
黄先生还说,上海的文明戏(话剧)《雷雨》才上演了3个月,腾冲就演了。虽然是用腾冲话念对白,但戏场子里还是挤得满满的。记得最热闹的一次还是抗战前轰动全城的看“美人鱼”表演,好多人在莲花池边挤掉了鞋子,“美人鱼”是上海唯一在亚洲比赛中取得名次的游泳健将杨季琴,你想想,二四十年代穿长衫马褂的云南山里人。那个有福气看女人脱光膀子,露出白白的大腿在光天化口之下当众表演跳水游泳的?难怪人家要把腾冲叫做“小上海”!这称呼里除摩登、繁华之外,还有时尚、超前的意思。就连辛亥革命起事,也都比省城昆明要早三天。那时候,把腾冲叫“小上海”是流传于整个西南、印缅和东南业的说法。
当大上海外滩洋码头上的轮船、汽车倒腾着国内外的货物的时候,腾冲靠自己的成千上万匹马帮也一样进行着有模有样的国际国内贸易。1901年,英国人破灭荒地在中国的这座边地城镇上设立了领事馆,也许颇懂经商之道的英国人意识到这个商贾重镇将是打开中国腹地商贸往来的—把金钥匙。1901年英国人把设在蛮允的领事馆迁移到腾冲;1902年5月清政府还在这里设立了海关(当时的缅甸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1885年中国政府接受了不平等的《中英续议滇缅界务商务条约》,将腾冲开为商埠),并称,因中国人不谙海关业务,特聘请英国人来协助办理海关诸事务。从清末建主至抗日战争腾冲沦陷前,腾冲的海关税务司共27任,均由英国人担任。
黄槐荣光生对我说,许多老人还记得,那时六保街官厅巷的海关验货厅前,人马熙来攘往,每天等着验货的马帮往往排队排到一两里外,等待验关的货物常常从厅内堆到街上。从明清以来,腾冲的进出口贸易都是非常自由的,除盐、大米和少数几种商品有限制外,多数商品基本没什么限制和关税,即使有税收也非常低,所以民间交易非常兴旺。1920年一年间进出口验货总值就达564.8万海关两(1海关两相当于1.588育平银;1官平银相当于37.8克纯银)。货物装驮数106026驮。因而《腾越州志》载:“商客之贾于腾越者,上则珠宝,次则棉花,宝以璞来,棉以包载,骡驮马运,允塞道路。”
黄先生的眼放光地说,20年代腾冲的棉花和棉纱交易已出现广期货交易的雏型,海关的黑板上每天公布这两种货物的价格,按货价的涨跌,商家可决定买进卖出;货物不出货栈,仅凭货票就可交易。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到腾冲县政府的食堂里就餐、当时的县委书记杨连就指着食堂前不远的一栋瓦房告诉我,这就是当年驻有英国人的海关。这海关既不威严也不雄伟,而是一应典型的人屋顶的中国旧式建筑,和我国明清时代的官家衙门的样式并无什么不同,遥想当年中国人对海关事务还十分生疏,政府请来了几个英国人帮助办理。几个高鼻子蓝眼珠的人在这里出入,检验的却是中国马帮运输的货物,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伦不类;后来我见到了英国人在验货厅前面划出的网球场、两根拉球网的石桩、石坑还历历在目,更让我对那道历史的风景想像不已……
1917年侨居澳大利亚的富商郭标、郎杰兄弟应孙中山先生之邀,回到上海开办了当时最新潮的百货公司:永安公司。南京路上与之隔街呼应的还有先施、新新、大新等四大百货商店、以其商品的琳琅满目、货源的五洲四海而使整条南京路为之生辉,这四大公司的出现标志着华人资本齐小国的成熟。而同时在遥远边地的腾冲,虽然没有“大新公司”的电动扶梯、“永安公司”的“七重天”,可却有一条像南京路一样繁华热闹的“百宝街”。百宝街上商号店铺鳞次栉比,来自印度、缅甸、巴基斯坦的红、蓝宝石,翡翠、琥珀、玛瑙、水晶、海珍珠、象牙、犀角……等各种奇珍民宝在店铺里熠熠生辉。
仪玉石作坊就有100多家,工匠3000余人,分五六个行当;还不包括那些咋为k器加工服务的“打金店”、“打银店”。长年走在这些街道上,只听见“昼夜琢研不辗”的声音。由缅甸进入腾冲的商品来自五大洲33个国家,除大宗的煤油、干鱼、靛精、五金器皿等160多种外、最主要的是棉花、棉纱、棉布。腾冲侨商在缅甸的曼德勒、阿瓦、八莫都设有“丝花公会”、仅在八莫伊洛瓦底江畔腾冲商人的棉花堆栈就有五十多家;他们主要是改包捆扎以利于驮运。
1942年腾冲沦陷前,年进口量约为4万驮,约合24000多吨。从1901年印度的棉纱向我国进门,腾冲就是云南最大的棉纱进口口岸,至40年代初年平均进口已达4万驮,据1937年统计,主要的花纱行业就有40户。那时的腾冲还是有名的棉布集散地,进口的美国、英国、日本、印度产的直贡呢、甘地布、斜纹布、漂白布;连上海的士林布、哗叽布、各种印花布;苏杭一带的丝绸,在滇越铁路没有道车以前也都取道缅甸进入腾冲再销往云南各地和长江上游地区,就在滇越铁路通车后,整个滇西的棉布也在腾冲集散;年销量约12万匹。有3l家较大的商号经营。还有,瑞士的染料、法国的香粉、美国的派克金笔、德国的收音机……当时世界流行的商品几乎是无所不行。这些颇具规模的国际贸易,使商家获得了巨大的利润,当年,一家老商号门上的对联这样描述:“堆金积玉,富户进宝纳千,财门迎金添百。”也就有了“昔日繁华百宝街,雄商大贾挟资来”的昌盛繁荣的年代。据当时的商会统计:光城里的南户就有千户以上、行商有八百之多。
无可回避的是,民国时期腾冲也是滇西鸦片烟交易的重要市场之一。当时的云南省政府对鸦片生意的市场几开儿禁、为了云南的财政和筹集军饷,省政府甚至还奖励鸦外销,从中抽取烟税。二战前。腾冲的集散量在30万斤左右,总价值300万元上下,参与销售的商号有100多家,上要运往西康、四川、贵州、武汉、广西、广东等地销售。但鸦片生意的收入在腾冲的整个贸易额小只占一个不算太人的份额。
财富在这座城邦里的大量积累,不仅使城里的跨国商号增多,见识过老牌资本主义的腾冲商家们又开始把大量的资本从商业流通领域投向生产领域,使腾冲成了云南最早的资本主义上商业的发源地。早在1905年和顺的寸嗣伯就从门本义回了一台印刷机、一台石印机,在腾冲开设了云南最早的机印印刷局;李曰垓在日本学纺织回家乡开办了纺织公司;1913年杨梓修等人又专程到日本学习制革技术回腾冲城办起了“新兴制革厂”;与此同时、黄美和也引进当时最先进的制革设备,创办了“腾冲永和制革厂”;1930年王绍武从香港购来了卷烟机,在腾冲创办了“名扬烟草公司”;当年生产行销全省和缅北的“五蝠牌”火柴的、也是云南火柴制造业的开山鼻祖,就是腾冲1915年留学日本的章训瑜;1932年张南溟在仰光英国人学习了火柴制造技术,回来也和人合资开办了火柴厂;玉石商人张木欣的女儿张毓兰也专程到门本的技艺学校学习,回乡办起了织袜作坊。还有机器织布厂、电池厂、火电厂、水电厂、源兴瓷业公司、广益铅铁公司等等。
工商业的强劲发展,也带来了资本的流通,在这座遥远的边城,那个时期几乎集中了国内省内最有实力的银行: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农业银行、以及云南的富滇银行、兴文银行、矿业银行、实业银行、侨民银行公司等都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纷纷在这里开设了分支机构。
1925年张德辉留学日本后。有感于家乡新生儿和产妇死亡率过高,回来后开办了“东方医院”,侧重于妇产科,把西医的新法接生带凶了家乡。一个男人专看妇产科的病,这在当时轰动了整个滇西。
随着商业、下业、金融业的发展,各消费行业也生机勃勃,当年的腾冲也是应“不夜城”。每当夜幕降临,电影院、戏园子、茶馆、洒楼、烟馆、舞厅、贿场热闹作凡;一些行名的饭恍如:“味真园”、“庆芳园”、“官甲”、“金堂”、“饶买弟”等更是人头攒动。街上的小吃摊,肩挑沿街叫卖的小贩,在汽灯、煤石灯下更是显得雾气蒸腾,生意红火、“大救驾”、“大薄片”、“氽肉饵丝”、“烧腊”、“烧馒”、“豌豆粉”、“水酒”、“黄糕”、“烟熏豆腐”等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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