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页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腾冲城邦玉石桥 访问本栏目更多的文章
大宅院里的家族商号
文章作者:  来源:
发布时间:2003-12-30 10:19:02

  “当……当……当……”墙上那座写着马字的英国百年老钟又响起来了,声音依然足那么洪亮,悠远,它提醒我又到了一个时空的驿站。那些天,经常在这百年时空中来回穿梭,使人常常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有时候自己问自己,过去的不都已经过去了吗?何必这样苦地追问呢?静下心一想才明白,人只要活在这世界上,总是会时时发出这样的追问,追问宇宙,追问苍穹,追问过去,追问未来,其实这也是—种“天问”,人们正是在这种世代不绝的“天问”中,寻找自己生命的坐标,激励自己存在的勇气,使生活变得鲜活而生动。  

  遭遇历史,许多时候是一种感觉的碰撞,它使那些久远而模糊的影像变得清晰,使那些已逝去百年、千年的人和事瞬间变得无比生动,它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时时感到莫名的恐惧;因为你常常会有许多发现的欣喜,但那些发现你又很难完整而绝对本真地表达出来,当你力图作一种还原式的转述的时候,又常常显得力不从心,时时感到有许多黑暗的陷阱,又有许多绚丽的幻象,你必须小心翼翼又战战兢兢。有时冷不丁地就会迎面撞上一个幽灵;他或怨或喜,或泣或悲,一种责任感驱使你必须认真地去和他们做实实在在地交谈……时间不同,空间不  同、语言自然也不同,你会有隔膜、沮丧、烦闷,当然也会有超时空沟通的狂喜。

  高原冬日的阳光在午后还是显得很“毒’,它紧“叮”着你的皮肤,你的头皮,你的颈背,蒸腾着你周围的地气,使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摆不脱它的“笼罩”;让人想起海明威那本小说《毒日头》三个字取得是多么传神。这天,我们走在和顺乡那曲曲折折的青石板巷道里,寻找云南最古老的华侨商号的旧址——“三成号”。进了李家巷走上一段缓坡,就见一座日渐干涸的小池塘,有八九家房头长满衰草的百年老屋,房挨房地倚伴在这座池塘边,就像一群相濡以沫的老人聚首在这里,在阳光下安样地守望着长长的岁月。这里就是小里巷——“三成号”的旧址。

  到这里考察之前我曾翻阅过一些资料,得知“三成号”建于1840年前后,正与我国近代史的分期不谋而合。眼前是一群典型的清代建筑,不知这是不是一个半世纪前经历了祖、儿、孙、曾四代的那些房子?它们的确切年代已无可考。每座房屋都是两进院或三进院。有的还有侧院和厢房,纤过百年的风吹雨淋,虽然外墙已显衰朽,房顶落满了一个半世纪的尘土和稀稀疏疏的荒草,但整个建筑的地基和木结构却显得十分坚固。

  雕花的木门,花纹古朴的木格子窗、房顶上整块木料做成的斗拱、刻花的柱头,细致的砖雕,粉墙上的山水画和诗文、给人以朴实、厚重、殷实但决不奢华的感觉。屋子被熏得黑黑的,据说在人配公社时代被征用做过乡政府和人民公社的大大食堂。有些房间和院落已经破败,铺着方形青石板的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古雅的气息,反而衬得我们几个穿著现代服装,手里拿着长长短短照相机镜头的人十分怪异。

  从史料上得知,腾冲那时的商业多由家族经济为主,一号一家、一号一族的情况较为多见。而“三成号”却是出和顺人李茂、李茂林加莲花乡的蔺自新十家人组成、也许是取古语中“三人成行”的意思吧。

  在传统上,腾冲侨商的家乡观念特别浓,无论在国外或外地事业如何发达,都把自己视为“行商”;无论在外面如何辛苦,都是为了“兴家业”和“光宗耀祖”。所以“家”就成了他们生活中的—根“主轴”,家即为号,号即为家,也就成了腾冲商号常见的形态,号子设在国外或是城里,眷属则守在乡中。家中的房子往往都建得较大,有时候还作为堆栈和仓房。“三成号”的总号一设在缅甸当时的国都,几十年间,随着缅甸国都出阿瓦至洞缪再到曼德里的三次搬迁、“三成号”也搬迁三次。它在缅北的八莫、密支那;家乡的腾冲、水昌(今保山)、下关。百至省城昆明都设有栈口(即分号)。山口的主要是黄丝、丝绸、土特产,进口的则是以棉花、玉石为主。在洞缪,“三成号’还帮助缅甸人建立过丝绸加工厂,帮助他们把小国的黄丝加工成笼基(统裙)布,直至今日洞缪还是缅甸的纺织业中心。在缅甸的阿瓦有一座腾冲侨商自清朝乾降三十八年(1773年)建筑的观音寺,“三成号“从道光十八年至二十七年整整10年间均为该寺的“总管值事”,当时的观音寺行使着类似同乡会的职责,“三成号”是缅京实力雄厚数一数二的大商号,无疑又是众侨商的“主心骨”。

  许多腾冲的侨商到了缅甸首先投奔的是观音寺和“三成号”,因为乡人初到缅甸在没有找到工作和合适的生意前,观音寺里都免费管吃管住;失业或生意破了产的人观音寺里也予以收留;甚至人死了,无钱安葬,观者寺里也施舍棺木,让他们在异国的黄土下“入上为安”。早年在缅甸被尊为“国师”的侨领尹蓉,初到缅甸时就是投奔了“三成号”做了一名小伙计。现在时尚的叫法是“打工”,做的工作是“丝绸推销员”。

  后来尹蓉与李茂林之子著名侨领李大森共同执掌了“三成号”。有史料载

  “……当日阿瓦(缅甸京城)商业,实操诸腾商手,适为极盛时代。”

  午后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我们只遇到了一位中年妇人,问起“三成号”后人的一些情况,她摇摇头,表示说不清楚,她说,李家的人多数都在外面(指国外),这里早就是一片空房子了。这样的情况在和顺乡很多,侨商们回家盖了房子,又出去继续自己的事业,然后再也没能回来。在腾冲,我曾好几次走进那些建筑得宽大、精致而颇具中国士大夫气派的空房子,给人一种“昔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的感慨!我们知道,李家的几代人为开拓华人在缅甸的商业、多数都埋在异国的黄土下了。我想,那千里之外的白云蓝天之下,阿瓦城士冢坟丘里的孤魂野鬼,若能回来看一看他们这历经沧桑的老屋,也一定会不辞千辛万苦,千山万水、来这生他养他的故土上洒下几掬清泪的。

  在腾冲,这种古老的家族经济的发展可以追溯到儿百年或上千年。在19世纪木至20世纪中叶腾冲进出口商贸发展的鼎盛时期,出现了任尔内仆和南、贬声名远播的“洪盛样、茂怔、水茂和”三大商号,也就是民间流传的“东董、西董、弯楼子”三家富商。在和顺乡大石巷的“弯楼子”里。我和李荫生先生相对而坐、李先生是“永茂和”的第四代子孙,“永茂和”从50年代以后就停止了经营,李先生当然也没有经过商,他是90年代的县人大常委会的副主席。那是夏季的一天、相对于阳光下的暑气,古雅宽大的堂屋里显得十分的清凉。一杯清茶弥散着淡淡的馨香,古色古香的清代家具和摆设。雕刻精关的圆窗。木格子门,房檐上精致的雕花和动物造形显得古朴典雅,两侧的木柱上悬挂着字迹苍劲的对联,门楣两侧的—些字迹虽然在“文革”中被铲去、但仍然遮掩不住一种士大夫的儒雅气派。好一阵,我们默默地对坐着,没行说话,好像是有意要在这浓浓的中国文化的气氛里沉浸一会儿;就像走进了八月的丹桂园,谁都忍不住要深深地品味几口桂花幽幽的雅香……墙上是德国、意大利的挂钟,院十里种着兰花的是日本的花盆,铸铁的花窗是英国制造的,德国的铁盆、手摇压面机、捷克的玻璃油灯、美国的烤炉、日本的碗,一个约一米六高的锈迹斑斑的曾装过金条银锭外钞的德国保险柜……活像—个家庭用品的万国博物馆,到处是—个国际商家的遗迹。李先生说,现在有的人把国际商贸说得那么神秘,我们家几代人不都是做跨国生意过来的么,腾冲像我们家这样的人家太多了。记得小时候家里最热闹的就是马帮凶来的时候,只要院墙外有人喊:马帮来罗!……去瓦城的马帮回来罗!全家人就沸腾起来,汽灯、马灯全都点亮,男人女人的招呼声,呼朋唤友的吆喝声,马匹热气腾隅的喘息声,马锅头粗声大气的笑骂声响成一片;家里行劳动力的都要去帮赶马人下货,不管你是多大的老板都要去给马锅头和赶马人点烟、倒茶、问寒问暖;女人们全都会去灶房里忙碌起来,不管你是少爷还是小姐,都会帮着住院子里摆开桌椅板凳,摆酒上茶,不—会儿,空气里就会弥漫出煎炸烹炒的香味,大薄片、红烧肉……等八大碗就会陆续端上桌来,酒香、肉香夹杂着马汗味儿会给人一种奇异的兴奋。完全是一种过节的气氛。第二天,城里商号的账本上就会出现一笔新的货进货出的收入……

  “茂恒”商号最早的创始人之—,董爱庭(西董)凶董官村盖房子时,马帮驮回来的是他做翡翠生意赚来的40驮白银,据说当时堆放在家里破旧的木楼上,楼板都压得整日里“嘎嘎”作响。他用这笔钱给六个儿子盖了六大院房子,形成了一个占地近20亩的大庄园,在庄园的门口他竖起了一座门坊,上书“小桃园”,取“世外桃园”之意。此后、他又用剩下的钱和另外三户人家合资,开办了腾冲著名的跨国公司“茂恒”商号。

  当我在2000年春天再次来到董官村的时候,看到“小桃园”里有些院落虽已破旧。大院子里的董家后代们有些已经陷入了贫困,昔日的金字牌匾上挂满了蜘蛛网,庭院荒芫,衰草凄凄,破损的窗棂下可以看到后花园里玉兰花盛开、风雨肃蚀的土墙下会赫然伸出一树火红的红山茶,那往日的辉煌与气派依然逼人。如今的“小桃园”像一袭做工精细、装饰华贵,而已显破朽的小式长衫,被漫不经心地冷落在厂一旁。使我不由想到腾冲民间那句“财主无三代”的老话,突然行些暗息心惊。

  半个多世纪以前,“洪盛祥”三个字是名震西南和整个东南亚的,他们的石磺、翡翠珠宝、分银、棉花棉纱、茶叶、汇兑等生意都做得非常红火。甚至引得当时的云南省主席龙云和财政厅长陆崇仁都很眼红,一次就要向洪盛祥商号“筹集”15万银元的“军服费”,敲诈没能得手就就强行“没收”了洪盛样166000驮的石磺(当时的印度加尔各答或孟买一驮磺可换一驮绵纱),还下令封闭了下关的“洪记石磺公司”。这个在省主席和财政厅长眼里富得流油的国际大公司,不过是腾冲县洞山乡的一个家族商号,创始人董绍洪最初是个农民、少年时家里穷,不得已只好云“走夷方”,在缅甸做牛贩子亏了本,又到一家华人商号里当学徒。几年后挣下一点钱,开设了“洪盛样”商号。

  开始也只是做点四川的黄丝、缅甸的棉纱等生意。出于董绍洪做生意以“守信”、“薄利”著称,到1900年他的资金积累已达30万盾(缅甸币)。他的五个儿子当中有四个在当时都具有“高学历”,均以学习成绩优秀纳为贡爷(贡生)。五个儿十成年后均随父亲学习经商。董绍洪去世后,由“老太太”李氏总管商号。李氏是腾冲的—个奇女十,她精明能干,知书达理,对儿子们很严,对店员们却很宽厚、她每年都要坐着滑竿(当时不通公路,往返途中常常要数月时间),上至昆明,下至仰光、曼德勒等各分号亲临巡视,用现在的话叫“评估”各商号的“业绩”,任免各级经理和管事。据说她的一个儿子,在昆明执掌商号期间,赌钱嫖娼,亏了商号里的钱。就被老太太千里迢迢地赶去,免去经理职位,赶回家乡赋闲。李氏老太太直至70多岁依然如此。当初的石磺生意仅限于江南和岭南的少数地区,“洪盛祥”的董耀延在1907年请德国的地矿专家戈登博上、到下关的石磺矿“考察,发现那里的石磺品位高,产量大,极有开采价值。还同时向董耀廷传授新的开采方法,寻找出矿脉的走向。

  此后,他义带着朵弟董珍廷走遍印、缅各地,考察市场,宣传推广石磺对建筑物的作用。他们发现印度、缅甸有众多的佛教寺院,他们就住进寺院里、和那些方丈、住持交朋友,他们发现  石磺在这些地区非常受欢迎:一是石磺涂刷在木质建筑物卜呈黄色,是佛教徒喜欢的颜色;二足石磺具有吸湿防腐杀死虫蚁的作用。更为气候湿热昆虫白蚁多的东南亚、南亚地区的人们所需求。他们还分别在印度和缅甸用重金聘请了两位英国专家(一为化学博士,—为建筑学博士)为他们的矿产作了鉴定和作宣传、仅一年时间就为他们的石磺矿打开了销路。印缅商人纷纷抢购由“洪盛祥”运来的石磺,价格拾到一驮石磺换一驮棉纱的水平,到1930年,洪盛祥出口心磺14678担,仅此一项净利润已达70万银元。

  时下,世界经济已进入了信息时代和生物工程时代,站在经济潮头的企业都将“企业的竞争就是人才的竞争”这句话奉为自己的圣经;而我们的前辈们在七八十年前就以极为开放和前瞻的意识,引进入才以推动生产力的发展,运用人才的信誉以抢占市场的先机与份额,使我们这些后来人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智慧和精明。

  而在经营玉石与宝石方面,“洪盛样”采用的是传统的儒家经商的方式,在玉石厂上他们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宽厚让利、广交朋友,使许多洞主采得玉石或宝石,都愿首先和他们交易。董珍廷自20多岁就上玉石厂,练就了一双鉴别玉石的眼睛,仅凭肉眼和手感就对玉石的成色有八九成的把握,挖到玉石的人,都想请他先看一看,这样他不仅优先掌握了货源的信息,而且还广结了人缘。他们还采取向缅甸当地政府或部族承包“玉石岗”方法。成片地承包矿区的税款,以获得货源收购的优先权,使“好货”源源不断落入“洪盛祥”手中。在经营方式上,他们采取“买到头、卖到头”的方法,即从产地购入上等货色,就直接从仰光出海到香港、上海等地出手,减少一切不必要的中间环节,减少成本,争取最大的利润,确保他们成倍地获利。在数十年的经营中,获利数百万元。

  除此之外,“洪盛祥”在经营黄金、白银方面也有巨人收获,民国初年,“洪盛祥”在下关收购金沙、瓜子金每年得下余两,他们委托下关瑞丰银号提炼加工成金页子,成色在99,6%,销往印度和缅甸,这高纯度的黄金页子引得商人们争相购买,使得“洪盛祥”获利在四成以上。“洪盛祥”在经营中十分善于捕捉商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为与英国为争夺在东南亚的经济领导权,在香港大量抛售黄金和银条,“洪盛祥”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大赚一笔。他们卖玉石所得的钱全部买成黄金、白银;还设法从缅甸仰光预收印度商人的汇款,急速汇到香港,尽数购买美国人抛出的黄金、银条,然后再从越南海防转道昆明、下关、从腾冲出境,运出缅甸,卖给印商,获利巨大。从1918年至1933年间,忽儿“金贱银贵”,忽儿又“银贱金贵”’“洪盛祥”抓住时机,根据印商和缅商的心理,看准火候,及时吞吐,货物销售快,资金周转灵,因此连连获得丰厚利润。

  其次,“洪盛祥”在经营汇兑、棉花、棉纱、茶叶、鸦片中也都大有收益,营销日渐壮大,仅到1920年它就以腾冲为总号,并在国内的重庆、广州、上海、香港、拉萨、嘉定,省内的昆明、保山、下关、龙陵、佛海(个肋海境内),缅甸的仰光、瓦城(今曼德勒)、洞缪、猛拱、锡伯、腊戍、八莫印度的加尔各答、葛伦堡等地都开设有多个分号。形成了一个北联扬子江,东临太平洋,两通恒河,南接印度洋的跨国经济贸易圈。晚清时期,英国人美福特通过对腾冲这个国际商埠的调查所说的一段话可为佐证:这里的商家“其人设肆,遍及滇省诸大城邑远及缅甸各都市同,而止于印度加尔各答”。这仅是一个家族、五个兄弟创出的业绩。1926年后董家五子又生下了18个子侄,他们分别又担任了这个贸易圈内28个分号的经理。

  2000年初春,漫山遍野的山茶花含苞吐艳,她像一个温柔的情人,举着一杯用阳光、月色和露珠酿造的红酒,又准时来赴这春天的约会;她带着梦的芬芳,期盼着欢乐,期盼着这不是一个寂寞又失之交臂的季节。

  这天,我和我的同伴寻访到了腾冲城南约5公里洞山乡“洪盛祥”的旧址。我们沿着山路,走访了“洪盛祥”家族早年很具规模的水磨房,石田房、大马厩,当年这个大家庭常年仅供家里平时驮柴禾、驮大米蔬菜、给田里送肥料的马帮就有30多匹,叮见富足与人丁的兴旺。这个家族到了“学”字辈上已发展到99人,分散在东南亚和回内的四面八方。“洪盛祥”的子孙们沿袭着一个古老的习惯,每到春节前的那几天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回到家乡来聚一聚:一是这里祖业有祖先们的安息之地,可供凭吊和追思;二是下日里后辈们天各一方,借此机会可以在此聚会,相互认识,加强联系。

  当人我们有幸见到了“洪盛祥”董家的后代30多人。春夜里,几十个人围坐在灯光下,翻动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老照片,谈论着先辈们创业的种种趣事和遗事,使我感觉到了浓浓的中国传统的大家庭的那种气氛。这也许是中华祖先们梦中的一个场景,我想,如果人此了真的有灵魂,“洪盛祥”的先辈们也会不顾千里力里地赶来,让自己的心深深地沉浸在这些欣逢盛世的儿孙们中间、沉浸在这样和温暖的春夜里……“洪盛祥”的祖屋就像一个家族的历史博物馆,甚至还保留着距今150多年的董家还未发家前从事农耕时的小屋,就像一座“长工屋”,低矮、黑暗、一看就可以想见家人拥挤在里面贫出的情景;也可看到“洪盛祥”“发”起来后所建的“走马转角楼”、“四合七天井”的大房子。房子依山朝南而建,为了百年基业的稳固,董家人在山坡上建起了4米多高的石头挡墙,那挡墙俗称“石榴米”,一块块石头镶拼得严丝合缝,不用任何粘接材料;据董家的人说,山坡上原先还建了一座“花厅”,供家人习字、读书和乘凉快用;站在山坡上可以看见“洪盛祥”几座四四方方的漏斗状的天井,每个天井下都正对着一棵摇钱树的眼,也称“钱眼”。

  七进院落的深宅大院,那气派在晚清时代的边地,也可算是富甲—方了。“洪盛祥”的后代们还带我们参观了他们家民国时代修建的“新房”、占地约一二千平方米,“四合七天井”,一色的二层“走马转角楼”,每个院子相对封闭又院院相通,全木结构,材料全是百年以上的揪木,据说为修建这座大院光备料就备了近20年。每层房屋的间架都有四五米高,粗大而结实的廊柱,整根圆木雕花的拱梁就有上百根,木雕的圆窗、方窗、良窗、我还看到一座木格子门上就刻有一百个不同写法的“寿”字图;后花园里还留有一座长满荒草的荒芜的荷塘,绕院墙而过的小河,院墙外与之配套而修建的十多个店铺,几乎形成了一条乡镇的小衔……就是用现在的观点来看,这座全用昂贵的“实木”组装起来的建筑也是够铺陈、够奢华的了。只可惜这座巨大的“新房”没等“洪盛祥”的后代们住进去,就被人民政府征用去做了县粮食局的粮库,后来又“借”去做了小学校。近半个世纪的闭关锁国,“洪盛祥”的子孙们再也没有人能有条件成为“雄商巨贾”了,几十个子孙们都无力来“中兴”和修复达座“新房”大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日复一日地衰朽……在院子里、小学生们的喧闹中,我看见一个披着破旧棉衣的老人,他佝偻着腰,满脸堆着刀刻一般的岁月沟壑,在那里的太阳地里摆了一个小摊.卖些孩子们的练习本、橡皮头、棒棒糖之类、董家的人称他  “五叔”,据说他就是“洪盛祥”第四代曾孙中的一个。

  这天晚上,虽然很累,但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出现的是李氏老太太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犀利而闪闪发亮的眼睛,还有她坐着“吱吱呀呀”的滑竿翻越大山大河,拐着一双小脚,巡视她的一个个跨国商号的身影……还行那位披着破棉衣在大宅院电摆小摊的“五叔”……

  董氏家族的“洪盛祥”只是腾冲许多家族商号的缩影之一,在近代国内外有名的还有茂恒商号、宝济和号、盛隆号、贵兴祥、春延记、敬昌记、瑞兴祥、恒顺祥……这些商家许多成为了云南近代工业的开创者,腾冲城,也就成为了云南近代工商业的策源地。如后来出恒商号在昆明建成的“云茂纺纱厂” (国营昆明纺纱厂的前身);有的成为现代商业金融中心的翘楚, 如以伍集成、伍体贤及其子女为主体的“香港瑞成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等。

  那时的腾冲,是闻名海内外的国际内埠、熠熠闪光的珠宝翡翠之城,是中原文化气息最为浓郁的边陲重镇,是“琥珀牌 坊玉石桥”的歌舞升下之乡,足被称为高黎贡山之外的“小上海”的衣锦繁华之地;可它却是一座实实在在的人们用脚走出来的城池,一座靠无数的血汗和皮肉的搓磨换来的、川千万匹马背驮来的城市。

  如今。深深浅浅的马蹄窝里已经长满了青苔,悠悠长长的古驿道上已没有了山歌,斑斑驳驳的夕阳里只留下断壁残垣上黑黑的影子……曲曲折折的人生路呵,时而辉煌,时而晦暗、时而凄风苦雨,时而月弄花影、无论是伟烈丰功,无论是平凡生命……留下的只是稀疏松动的牙缝里流淌出的片片断断的故事……横亘着无边银河的浩大苍穹下,我只听见声声长叹:岁月如风,生命如风,灵魂如风……

  
相关链接  
  • 涅槃之梦
  • 火浴凤凰
  • 古道风雨男人梦
  • 梦里梦外翡翠城
  • 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生,一刀死
  • 昔日繁华“百宝街”雄商大贾挟资来
  • 金自矿出玉从石生
  • 翡翠城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