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石的美,往往叫人出乎意料,在惊叹大自然造化之功的同时,时常又把人带入一种似梦似幻的境界。人们把自然界的千变万化和心灵深处对美好的企求附着于它,令人陶醉其中,把玩个已,遐思无穷……有人倾其一生去追寻它、有人靠它得到厂富贵和荣耀,有人为它妻离子散,家破人广;有人为它踏上了终身寻梦的不归路……
明代有位状元叫杨升庵,他曾被朝廷谪贬到过滇西,亲眼目睹过云南采玉人的苦难和艰辛,他以十分复杂的心情写下过一篇流传了几百年的《宝井谣》:
彩石光珠从古重, 窈窕繁华皆玩弄。 岂知雨片若云鬟, 戴却九彝重译贡。 君不见,永昌城内宝井路,七里亭前碗水铺。 情知死别少牛还, 妻子爷娘泣相诉。 川长不闻遥泪声, 但见黄沙起金雾。 潞江八弯瘴气多, 黄草坝连猛虎坡。 编茅偏野甘蔗寨, 崩碛浮沙曩转河。 说有南山牙更恶、 帕头漆齿号蛮莫。 光摇戛灯与孟连, 哑瘴须臾无救药。 莫勒江旁多地羊, 队队行行入账房。 红藤缠足诏法友, 金叶填牙缅甸王。 回首滇云已万里, 宝井前瞻犹望洋。 紫刺硬红千镒价, 真赝入眼无高下。 得宝归来似更生, 绋影惊魂更犹怕。 吾闻昆仑之山石, (拂鹊)庆云之地金掷龟。 安得仙人缩地法, 宝井移在长安街。 慎时谪往全齿盖 目击情形而伤之也。……
据记载:自中国明清两代到1950年以前,滇西(主要是腾冲)每年都有一两万人在矿上挖玉和淘红、蓝宝石。腾冲人有句老话叫“穷走夷方急走厂”,“走夷方”多数是打工、做生意,而“走厂”即是上玉石场。当时的华人,尤其是腾冲太平街(今属盈江县)的昔马人,差不多控制了整个玉石厂的命脉。美国人布赛尔在《东南亚的中国》一书中写道:中国的大批开采玉石和宝石的技术工人到缅甸,使缅甸的玉石和宝石产量大增,缅甸古都阿摩罗补罗中国古庙的石碑上、至今还刻着5000个中国玉石商人和采玉工人的名字。1870年前后续雾露河畔的“老山玉”开采之后,在干苦度冒山又发现厂“新山玉”,挖玉的洞权归克钦(景颇)山官所有。由于他们不会管理,就把矿洞的开采权卖给了腾冲的玉石商人毛应德、赵连海。二人告老之后又卖结了张宝廷、李本仁、李先和、邓体和、解仕义等腾冲玉商。这些玉石商人后来又出资从欧洲买回了掘土机,抽水机、大大提高了采玉的效率。
大约是七八年前的一天,我和我的同伴坐在腾冲县政府的收发室里,听一位从解放前就在县政府干收发的杨老伯聊天,他一边吸烟,一边说着那些如烟雾一般的往事:腾冲有个玉石大王叫毛应德,他死的时候,缎子做的棺材罩上缝了几百对高档的玉石手镯,送殡的队伍见首不见尾,塞满了腾冲的几条街,几百个铺面关门闭户,人们都争着出来看那具棺材,真可以说是万人空巷。
他不光光在中国有名,在缅甸也有名,大家都叫他“毛百万”。“毛百万”咋个来的?就是从小胆子大。十几岁他就去走厂,在缅甸老厂那阵他就敢头一个承包“岗税”(挖到玉石给缅政府上的税)。那时他就发了财,发了也不坐吃山空,新山玉才露头,他是第一个把克钦人的矿洞买过来。有胆气就有财气,财气粗了胆气就更大。他还是个重义气的人,是侨工里的头领,大家都听他的。英国人占了缅甸之后,他又出头代表大家和英国人打交道,连英国人都敬他三分。玉石厂那个洞子有了好货,都先拿给他看,他哪能不发!那时的玉石厂上时常发瘟疫,得了那种病十有九死,毛应德从德国医生那里得了个药方、能治好这种病,他就大量配了出来、有钱的花几个小钱,他卖给你一瓶,没钱的他就干脆施舍救济,缅甸人叫这种药为“导应德且”,即中国话叫的“应德药水”,那年头真是救了不少人呵!大家都叫他“毛百万”。
只可惜毛家的后人不争气,好赌如命,一夜之间就把毛家一条街的产业输给了人家。到了“毛百万”孙子辈的时候,只好流落到玉石厂给人家打杂挑水,又懒还抽上了鸦片烟。也许是“毛百万”人好,生前积了太多的德,有天这小子闲极无聊,拿了根撬杆在个废洞子乱戳,竟然戳下一个黄砂石皮壳的布满松花的大玉石,他忙不叠地脱下衣服把玉石包起来,捣蒜似地跪在地上磕头,连说是神仙显灵,爷爷降福让他撞了个大彩头。后来这块玉石运到了上海,卖了当时的60万“袁大头”(银元)。大烟鬼一下又变成了“毛爷”,“毛爷”又咋个了,死水经不住瓢舀,没几年又衰败了,这还是应了“财主无三代”那句老话……还有个翡翠大王张宝廷,养了几十头大象专拉玉石和柚木……天已渐渐黑了下来,杨老伯谈兴正浓、好多话还没有说完。在这座边地小城、像这样有关玉石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玉石商人自嘲地称自己为“五号客”(在滇西一带人们称吸食海洛因者为“四号客”),因为翡翠这东西总是在不断地向人们提供着种种诱人的机遇和财富。在这一行里,不兴笑人穷。也不兴夸已富;说不定上午穷的人,下午卖一块石头就富了;下午富的人,第二天早上又变成了穷光蛋。他们可以忽而以百万千万地暴富,也可以忽儿一文不名地身负重愤地潦倒,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人,忽儿像人上人,忽儿像人下鬼,反正一沾上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石头,这辈子就像有瘾—样再也断不掉了!
“直接参与土石买卖的人中,一年可以产生200个百万富翁!”一位知青朋友对我和同伴说这话时,两眼灼灼闪光。那是在90年代初期,我初次遇到他。我像听天方夜谭似地不解的问:“靠倒买几块石头, —年怎么样可能性产生百万利润?何况你就那么肯定你就是其中的二百分之一?”这位知青朋友曾是全国有名的知青典型,在边疆的一个县做了父母官,如今决定辞官不干,做了玉石商人。“黄金有价,玉无价嘛,机会人人会有!刚好、现在有家宾馆开业,我带你们上开开眼。”这是一座崭新的六层楼的建筑,有空调、有电梯,有红红的羊毛地毯……可那总经理怎么看也像个双脚刚沈十净泥巴的农民。朋友指着那位总经理对我们说,达座宾馆就是一块石头带来的结果,这块石头交了260万,于是就近就了这座大楼和这位总经理……仰望各这座新楼, 朋友的两眼在夕阳下闪着晶莹迷离的光彩……没多久,听说这位朋友解广一块估价130多万的石头,后来又被人骗了;很是潦倒厂一阵,再后来义听说他又发了、又亏了……沉沉浮浮十几年,全个依然沉迷其小。
在腾冲的玉石圈子里还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保山施甸人余某、14岁就被爷爷带到玉石厂上挖玉石,没几年爷爷病死在矿上,而余某又坚持在矿上挖了10年。按矿上的规矩,他和老板合作,老板供他吃住,他只管出卖劳力。若挖得玉石,除按当地价格交给士官和士著酋长一成的地税外,其余劳资双方平分。十几年下来,他巴记不清自己挖了多少洞了,收获还是有的,老板分给他19块玉石毛料,这时,他决心结束这人不人鬼不鬼,每天挖洞的生活,带着这19块石头去腾冲。
在矿上,他就请行家对他所得的这19块毛料反复鉴定过,并按最有希望的一、二、三、四……号的顺序。到了腾冲解玉行后,他还特地备了香案,杀了只大红公鸡,烧香祈祷,还专门请了一个童男子焚香净手来掌解盘。当第—块石料,也是他认为最有希望的一块毛石推上解盘时,他不敢看,邀了几个人到一边喝酒去了,当第一块玉解开后(一般解玉并不不全断开,总要连上一点,让主人自己掰开,以示无欺诈)递到他于上,他简直不敢掰。心想十几年的辛苦在此一举,就抱着这块石头在床上辗转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狠了狠心,又默默祈祷了一番,掰开一看,令他大失所望,石里根本无玉。接着他义连解了17块, 块一块全不值钱,解到第18块时他神精几乎崩溃了,并已彻底绝望,心想这十几年的辛苦完全是—场空,浑身一软,不由瘫在了地上。解玉师傅看他可怜,就对他说,你这最后—块石料就卖给我吧,好歹我会给你一些路费和零花钱,随你今后凶家还是回矿上。余某心想,反正已经没有希望了,这师傅也是一片好心、就答应了下来。当师傅回家向师母讨钱的工夫,小童工没精打采地将第19块石料推上了解盘,没等师傅拿钱回来这最后一块石头解开了,竟然是极为上等的翠玉“浓水绿”!那土碧绿通透,不含一点杂质,也无任何斑点和裂纹,余某气得一下子晕了过去。解玉师傅回来后,见此玉大喜,因为他一辈子解了千百块玉石,像这样的美玉还是平生第—次见到,完全是一块罕见的珍宝。从此那个解玉师傅成了富翁,而余某第二天揣着那些盘缠钱,一步一叹地,又走在返回玉石厂的崎岖山路上……
20世纪90年代,在帕敢进入矿区的公路边,竖着一座用翡翠边角料镶拼起来的水泥十字架,夕阳下它显得既夺目又阴森,不知道是什么人将它竖在这里?谁也说不清它意味着什么?在那里至今还有大量的华商和华工,有的是四五代人就在那里以采玉为生的,一代又一代的人在绝望和希冀中支撑着那个绿色的“石头梦”;也有近些年透过明明暗暗的渠道让巨大的诱惑引诱着流入这里的。
在山上、在水边,哪里有玉石,人们就聚集在哪里。在矿洞密集的地方,成千上万的淘宝者如蚁群一般摩肩接踵。几百年来,这里除了有现代的大型挖掘机、抽水机、汽车外,整个矿区的情况基本没有什么改变。原始手工的挖掘随处可见,有的水下采掘,几个给自行车加气的气筒一绑,塑料管子一接,戴一副潜水镜就要下水采矿。这里气候恶劣,昼夜温差较大,疾病横行,长时间烟瘴之气不散。有的山上水源奇缺。人们几个月洗不上一次澡,一个个人表情麻木,面色枯黄,看上去就像一个个活鬼。过年都要柯几次疟疾和霍乱暴发流行、在大瘟疫流行时、陈尸路边和荒野做“无名鬼”的情况并不鲜见。许多人长年挤在窝棚里赌博、毒品盛行;几乎人人都会抽鸦片烟,百接吸食海洛因的也很多、因为疾病太猛、生活条件太苦、心里负担太重、卫生状况太差……我曾看到在矿上有一座用竹子篾笆搭成的简易“山神庙”。两边的对联用汉字写着:
帕敢有水皆化酒 育嫣出石都是钱
横批被风吹去,我想,应该是“神仙指路”、“山神保佑”一类罢。这副对联已活画出矿上的华工们疲累苦熬,醉生梦死的一种精神状态。人们算得出生命走过的路有多长,但无人算得出灵魂走出的路有多远……
近几年,由于受东南亚金融风暴的影响,缅甸的经济也很不景气,这—带的矿区就成了政府振兴经济的—个重要来源,特别是1998年政府宣布了一个要把帕敢的玉石产量提高7倍的计划,越来越多做着发财梦的人盲目来到了这儿。据统计,仅90年代以来先后有l00多万淘宝者受发大财的诱惑到过帕敢。由于无规划的滥开滥采,昔日的热带原始森林已出过度开采变成了乱石堆,许多的村庄被剥去了土层变成了深坑,往日清澈的河流变成了污水粪便汇集的排污水沟;许多淘宝者死于这里的人们所称的“宝石病”。1998年香港《南华早报》的记者得知这些情况后,隐瞒身份通过缅政府、地方工族武装、土司、矿山主的重重关卡进入到这里,他看到:工人们白天要工作15个小时以上,晚上就住在一排排极为简陋的竹棚或破帐篷里。矿洞主向极为疲累的劳工们提供毒品,算作工资,从以后挖到的玉石小工人应得的份额来充抵。矿工们共享矿上的妓女和注射毒品的针头,有几千人已出现爱滋病的症状。但这里的人们却没有听说过什么叫爱滋病,只知道这儿的治不好的“宝石病”。一位l8岁的缅句学生说。4个月前他和20位年轻的朋友乘4天的卡车来到这里,现在只乘下3个人了,有12个人死于“宝石病”,4个人失踪,1人死在注射海洛因的场所;他还说,我们原想在这里干能积攒到很多钱,也许还能挖个宝贝什么的,所以都是拼了命的干,现在没有钱,可我们也还不想离开。
最近从帕敢玉石厂回来的人说,那块进入采矿区小路口的木牌坊还在。人们来到矿上—时,牌坊正面空空的,没有一个字,好像这门框里可以由你填进多少发财的梦想与衣锦荣归的希望,颇有些中国老庄自然哲学和山野人生的意味;可是当人们离开 帕敢矿上时,就会看到木牌坊后面刻有几行被风雨剥蚀的汉字:“阿哥,阿姐你回乡时,莫忘记告诉父老乡亲和我的家人,我们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找玉的,请对他们说,就是为了他们将来的日了,我们才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我想念他们。”没有人说得清这个牌坊立于什么年代?什么人、出于什么动机将这样的牌坊立在那样的路口上?这牌坊在来时的无言和归去时放在背面的撕心裂肺的话语,似乎深藏着某种人生的警示?!
联想到千百年来无数的腾冲汉子,就这样一代又一代地走上玉石厂,用自己的生命做抵押,带着无数希望和梦想。带着无奈的乡愁和人生中无退路的煎熬,在如此艰辛的环境中,用血汗,用信念,用生命,为家乡搬回了这样一座名扬中外的熠熠生辉的“翡翠城”!不由我想到:人的每一个存在的愿望那是值得尊重的,无论它虚幻,无论它渺小,只要它是善良的,美好的,它一定会蕴含着某种让人们锲而不舍的激发生命机能的原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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