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代末的中国农村,不能说绝对没有中学的开设,即便有,可以说是寥寥无几的。所以,侨乡和顺要创办一所中学,也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腾冲地近缅甸,多少年来的习惯,腾人子弟的出路,大都是去缅甸经商谋生。上学读书,只要学会“写写挂挂”也就够了,没有更高的要求。可是,时代的进展,社会事务的日愈复杂,对于人们的知识要求愈来愈高,所以继续升学,掌握更多的知识,已成为青年一代普遍的要求。在当时的情况下,要读中学,全县只有一所,那是省立的正规中学,一切制度规定,都按教厅执行,丝毫不得苟且。如一套“童子军”的全部装备吧,价钱既昂贵,又是必备的,光这一样,农业家庭就无法负担,何况更有其它规定呢。所以,这是城上的省立中学,不是广大农村青年所可企盼的,这就形成了和顺乡开办一所农村中学的必要性。
先是乡中宿儒、老教育家李仁杰先生出面倡导,接着勉力旅缅募捐,并与在缅崇新会同人商洽办校事宜,议定校名为“益群中学”。所捐款项折得当时币制约八万余元,加之国内所得共十三万余元,足以应付开办费用而有余。这时,正值李根源先生归里扫墓,建校一事,得到先生大力赞助,溉然担任该校董事长。教厅备案一事,因有先生出面,亦得顺利照准。事有凑巧,这时在外游学二十余年的本乡人寸树声先生,因平津沦陷,北方大部地区不保,而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来,乡人即委托他担任新创益群中学校长。
1940年3月,云南边疆一所农村华侨中学就草创成功,正式开学了。由于没有大量经费来营建校舍,只好设在古老建筑文昌宫里,好在这里为多年来的小学校址,早已具有学校规模,在这基础上加以适当改造,便可将就使用了,李根源先生为书“私立益群中学”横额,高悬在早年赵藩为题“两等小学堂”匾额之上;又题“尊闻引知,努力崇明德;藏修游息,随时爱景光”的对联,刻悬大礼堂两侧。它与大门前赵藩书联“高必自卑,合德智体而并育;小能见大,通天地人者为儒”二者相互辉映,相互媲美。
抗日战争时代,云南是处在大后方的地位,省外多少知识分子流人昆明,他们迫切需要谋得一安身处;又有西南联合大学,各大学每年都有一批毕业生进入社会,经过寸树声校长的张罗聘到一批各具专长的人才来和顺任教,他们朝夕与本地学生相处,把他们的思想作风,知识见闻,传授给学生,比起“负芨千里”的古人求学方式要便宜得多。于是前来报考益群中学的学生很多,有的是归国华侨子弟,有的是来自外乡或县城,他们当中有南甸土司官家的龚氏弟兄,有腾冲县长王恕家的“大少爷”,也有邻近的傣乡青年。他们不入省立中学,甘心来这简朴的农村中学,可见,他们是有选择的。
以寸树声先生多年在高等学校任教的经历,来任一个初中校长,当然是不成问题,但他以为办这个学校应该与一般中学有所不同,既然是农村中学,就要让它符合农村的特点。要让这个学校对农村直接有利,才能受到乡人的拥护,学校也才能巩固下去,因此,他制订出一套在农村办学的主张:
一、我以为斯巳达式的严格训练,对于背负着几千年因袭的中国青年是必要而有益的。
二、但是斯巴达的社会是建筑在奴隶基础上面,所以斯巴达的教育只是训练战争的武士,而不是训练对社会的生产有用的人材,就是说斯巴达的教育是与社会产生隔离的教育。
三、至少乡村的学校要与社会打成一片,成为乡村人民所爱护的指导中心。不应该使学校成为象牙之塔的特殊的存在,使学生成为高蹈的,与社会及生产脱离的特殊人物。
四、所以乡村学校教育的目的,应该是养成“在教室里,在图书馆里是优秀的知识的学习者,而出了教室图书馆又是优秀的生产者——一种新型的人材。”自然这新型的人材是属于一定的国家,一定的民族的(见《两年半的乡村工作》)。
我们不能忘记,寸树声校长在和顺工作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它是在封建思想与现代思潮相互交替的40年代中国农村,他若符合激进派的主张,打倒一切旧的东西,推行一切新的东西。那么,他将背着失败的包袱,返回高黎贡山那边去,但他并不那样做,他在许多场合下主张妥协政策,他说:“妥协在大多数的场合下是一种罪恶,但是,我以为只要不丧失目标,路径弯曲一点是无关重要的,妥协的收获若多于妥协的牺牲,妥协至少可以算是一种必要的罪恶吧。”他又说:“我们的本质是改良,不是革命,痛快主义曾使我们到处碰壁,什么也行不通。”在这里,他的辩证唯物观得到运用。
在各种委宛曲折的手段下,他逐渐实现学校与社会打成一片的理想。社会改革先从学校人手,由学生的作用去影响社会,又把学生当做社会改革的有力助手。他在学生中提倡简朴作风,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论冬夏一律穿短裤草鞋(根据当地气候不为太苛严),剃光头,以当地所产土布为制服布料,不许穿其它颜色服装。这一措施大大方便了家庭困难的农村学生,而对家境好的学生,则可抑制他们的浮华风气。又规定学生每周要清扫他们住家附近环境一次,这一来,乡村道路做到了起码的清洁。这两件事,使得乡人吃惊不小,这是他们认为办不到的事,尤其是扫街,习惯上认为是囚犯、清道夫干的事,可一个个良家子女也干起来了,当惊异过后,接着而来的是称赞、佩服。
在教学工作中,寸校长是各班“公民”课的教授者。所谓“公民”乃是“德育”方面的重要课程,但他并不满意课文那种道貌岸然的说教式的空洞理论,而用扎实的社会现象和政治措施来相互对照,给予抨击,往往讲得声色俱厉,这时候的公民课,再也不是“磕睡堂”了。而于平时谆谆告诫学生们的“日行一善”,“勿因善小而不为,勿因恶小而为之”等,一旦接触到实际情况,就显现了它的实际效果。中学生多次出现上山打野火,在乡中抢救火灾的事迹,都表现了英勇顽强的精神。1946年夏,腾冲出现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灾,村前田亩道路被淹没成一片汪洋,有本乡李姓母女二人不幸半途溺水,益群学生中有四个同学愿当“敢死队”,以尽快的速度游向出事现场,救起遇难母女。
但是,寸树声校长并不因此感到他的教育的成功,乡村学校到底要闭塞一些,学生们对于当前国际形势和国内政治斗争,比较缺乏敏感性,他想从这些方面对学生有所启迪,常想着一些可行的办法。有一年的暑假前,他翻印一篇蔡尚思先生在某报上发表的政论文章,发给高年级学生每人一份,做为假期必读资料,到开学时,每人要文一篇学习心得。又在一次学校组织的学术报告会上,寸校长做了一篇题为《美苏对立与中国的关系》的长篇报告,就在这些有意识的启发下,学生们在思想上得到空前的收获。
除了学校教育外,寸树声校长还在乡中倡导创业“农村委员会”,其工作内容为兴修水利,植树造林,护林防火,禁止砍伐,禁止捕鱼等,目的在提高农业生产实效,保护农村资源。这是县乡政府的份内事,寸校长“越俎代庖”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是眼前放着这样多工作需要做,而没有人起来做。二是为了要实现教育与社会打成一片的主张,而兴建这些事业,让学生有“用武之地”,在多种场合中,学生可以随时参与工作,这都是从乡人的福利出发,所以大家都乐意,农民们的兴高采烈,是从来没有过的。又如学生带头种冬小麦一事,腾冲地面,从来没有种植小麦的习惯,学生带头种了一块,有了收成以后,这个禁例就打破了,益群中学成了腾冲种植小麦的先驱者。
1942年5月3日,日本侵略军从缅甸进占畹町,腾冲危在旦夕,5月8日的纪念周上,寸校长鼻酸喉哽地向学生上了“最后一课”,宣布学校停课,9日上午匆匆离开了他辛苦了两年半的地方。校长是日本留学生,他尤其要坚决避开,不能留下来被日本人所利用,他是第二次避开日本侵略者了。抗战胜利后,寸树声校长又回到益群中学,重整旗鼓,继续工作,依旧坚持原来的那些规章制度,一连送走了几个毕业班。全国解放后,由于形势的需要,他脱离了益群中学,出任腾冲县长,他前后在益群任职大约六年多时间。在腾冲沦陷、寸校长流亡到重庆期间,他写成了一本《两年半的乡村工作》,这书记载着益群中学的创业史和一个园丁的辛勤劳作,记录着和顺乡历史光荣灿烂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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